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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谁更疼 冷战进入第 ...

  •   冷战进入第四天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敢主动跟窗边那两个人搭话了。

      许砚从后排观察了三天,得出的结论是:这两个人表面上都在正常工作,但实际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口子底下在不断漏东西出来。他没法具体描述漏了什么,只觉得整个教室的氧气好像被抽薄了一层,每次他从江淮和谢旭中间那二十厘米的过道走过去的时候,呼吸都莫名其妙地比别处浅。

      周一那天他们还维持着基本的体面——递作业本的时候会说"给",接试卷的时候会说"嗯"。周二这些功能性的词语也开始减少了,到了周三,两人之间几乎只剩下肢体上的必要接触:胳膊肘在同时写题时偶尔碰到会各自弹开,递东西的时候手指避开对方的指尖,目光在任何一个可能交汇的角度提前移走。许砚在周三中午偷偷观察了五分钟,发现他们在这五分钟之内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同步过。

      最明显的变化在细节上。江淮的笔袋还在右上角,但那六支笔的排列间距已经乱了,黑红蓝不再分组,被他随手插进去之后就再没调过。他的课本堆还是整整齐齐的,但他翻书的时候速度比以前快了,像在赶什么进度,或者像在避免在某页停留太久。谢旭那边的违章建筑重新扩张回了最初的高度,稿纸散了一桌,有几张边缘被他揉皱了又展平,褶皱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纹路。

      许砚在周四课间走到窗边假装借橡皮的时候往江淮桌面上扫了一眼。那一眼让他愣了一下——江淮的物理笔记,那本他平时写得比教科书还规范的蓝色活页本,此刻摊开在桌面上,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之间多了许多划痕,像是同一行字被写了三遍又划了三遍,墨迹叠着墨迹,凌乱得几乎辨认不出原貌。许砚认识江淮两年多了,他见过那本笔记里的每一页,干净的、条理清晰的、行间距精确到毫米的。他从未见过它变成这样。

      他借完橡皮回到座位上,给林鸽发了条消息:"江淮的物理笔记乱了。"林鸽秒回:"啊?那个连笔帽朝向都要统一的人?""嗯。乱得跟谢旭桌子似的。"林鸽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那他俩这次是真的伤着了。"

      周五上午第二节是老陈的语文课。老陈讲完一段课文留了五分钟自由讨论时间,他端着茶杯从讲台上走下来,在教室里绕了一圈,最终停在了窗边那两张桌子之间。他靠在旁边的空课桌边缘上,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问了句:"这几天你俩配合得怎么样?"

      江淮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挺好。"

      谢旭翻了一页稿纸:"还行。"

      老陈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那双看了十几年高三生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经验丰富的、不露声色的锐利,他在江淮微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又在谢旭握笔的指节上停了一瞬——谢旭的手指捏着笔杆捏得太紧了,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白。老陈没有追问。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语气如常地补了一句:"挺好就行。你俩那个跨学科项目的后续材料要抓紧了,下周之内给我。"他端着茶杯走了,走回讲台的时候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反射的白光遮住了他眼底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没有当场追问,因为他知道这两个人的性格。在教室里当着全班的面问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会让那层绷紧了的壳裹得更厚。他决定中午单独叫他们过来,一个一个来,分开了问。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江淮被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了薄薄的雾。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江淮昨天交的那份物理作业。他推了推眼镜,翻到第二页,把作业本转过来朝向江淮。"昨天这份作业,"他说,"前四道全对,后面两道只写了一半。最后那道大题你只写了个公式就停了。江淮,你以前不会这样。"江淮站在办公桌前面,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作业本上。他看见自己最后一道大题下面的空白区域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公式,后面跟了一条断掉的推导线,像一条修到一半被放弃的路。

      "状态不好。"江淮说。

      老陈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两人的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栅。江淮站在这片光栅里,微微垂着眼,下巴的线条收紧着,嘴唇抿成一条颜色很淡的线。老陈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江淮,"他说,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不少,"你跟谢旭那边出了什么事,我不打听具体的。但你们俩是这学期我安排在一起坐了这么久的,我知道你俩看着不对付,但其实——你们在互相拉拔着往前走。这个"拉拔"要是断了,不光你掉下去,他也掉下去。"

      江淮的手指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窗外那片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冬日天空,那上面的云层是浅灰色的,很薄,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东西。他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说:"老师,您说得对。但我目前——"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还不知道怎么接回去。"

      老陈没有继续追问。"行,"他说,"那你自己慢慢想。但作业得做全了,你是要保送的人。"

      江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步,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往教室的方向走。走了大约十步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办公室里暖气太足了,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烫,但他胸腔里那个位置还是凉的。

      谢旭是十五分钟之后被叫进办公室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那层笑薄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一戳就破。老陈看着他那张笑的脸,把手里谢旭上周交的文学随笔放在桌上——那一页上三分之二的句子都被划掉了,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断断续续的,找不到一条完整的逻辑线。老陈点了一下那页纸:"你以前的随笔不会写这么多划痕。现在每一篇的划痕比正文多两倍。"

      谢旭低头看着那页纸,嘴角那个笑慢慢收了。他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插在棉服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面无意识地捏着那层软软的布料。"最近没什么灵感。"他说,声音倒是轻快,但那种轻快太刻意了,像玻璃上刷了一层漆,里面裂了外面看不出来。

      老陈看着他。他看见谢旭垂着的眼睫在微微颤,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胳膊的姿势有点别扭——指节大概在里面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很多次了。老陈没有揭穿,他用和刚才跟江淮说话时一样的温和语气,说了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你们俩是互相拉着往前走的关系。现在这个拉拽的劲松了,你在往下掉,你自己知道吗?"

      谢旭的视线从桌上的随笔移开了,移到窗户的方向。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冬日的天空里划出细密的线条,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又飞走了。他没有回答老陈的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老师,我没事。"

      老陈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他把随笔合上递还给谢旭:"那回去再改改。划掉的句子也有它的价值,不一定非要删干净。"谢旭接过随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凉了许多,他走出门的那一瞬间那股冷意扑在他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微小的寒颤。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的随笔本,翻开到自己划满划痕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他往教室的方向走了几步,拐过走廊尽头的转弯处,脚步忽然停了——走廊的另一头,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另一个方向的岔路尽头,江淮正走过去。背影。黑色羽绒服,围巾只绕了一圈半,尾巴搭在肩膀上垂着。和几天前从梧桐树下走远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谢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他握着随笔本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那截围巾尾巴在他视野里晃了一下就没了,他垂下眼,加快步子往反方向走了。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谁都没有回头。

      周五晚上的时候云城开始飘小雪。

      很小很细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树梢和车顶留下一层薄薄的、肉眼勉强能辨认的白。江淮从竞赛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银杏路的路灯把细雪照成无数颗悬浮着的银白色尘埃,他走过银杏树下的时候一片雪花落在他围巾上,还没有来得及化成水,就又被下一阵风卷走了。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无理数"没有像往常一样冲过来蹭他的脚踝。门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在空荡的房间里一声一声地响。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鞋,叫了一声猫的名字,没有回应。他走进客厅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客厅的地板上,他那本深灰色的笔记本摊开着。

      "无理数"蹲在笔记本旁边,用爪子压着纸张的一角,正歪着头看着扉页上的字——它显然是从书架上把笔记本扒拉下来的,书架第三层的位置空了一块,旁边几本书被它踩得歪倒在一边。笔记本的封皮朝上翻开,扉页上他抄的那首诗工工整整地展露在客厅顶灯的光线下。谢旭的名字在扉页中段的位置,用黑色中性笔写的,笔迹和他所有抄录的笔记一样干净利落。但此刻在顶灯的照射下那三个字明晃晃地露着,像一道被强行撬开的门缝,里面藏了太久的什么东西正从缝隙里往外漏。

      江淮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那摊开的扉页看了好几秒。"无理数"抬头看了他一眼,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喵",然后把爪子从纸面上移开了,蹲坐起来,尾巴圈住自己的前爪,像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错在哪的小孩。

      江淮慢慢地走过去。他蹲下来,把笔记本从地板上捡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先碰到了封皮的边缘,然后整个手掌覆上去,把笔记本合拢了。合拢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扉页上谢旭的名字完整地从视线里消失,被封面遮住了,但他指腹上残留着纸页翻开的那个角度、那份温度和那三个字的笔画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那本合拢的笔记本。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出一声水流经过的咕噜声和窗外细雪落在玻璃上的沙沙声。"无理数"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橘色的瞳孔里映着灯光的微芒。江淮低头看着笔记本的封面,深灰色的布面硬壳,边角被翻得有些磨损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个本子上抄那首诗的时候,坐在同一张书桌前面,台灯亮着,外面也是冬天。那时候谢旭对他来说还是一个在校刊上发表了一首获奖诗、全校都在猜"陌生人"是谁的陌生人。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研究对手的写作风格。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过扉页的位置——隔着封皮,那三个字就在他指腹下面大约一两毫米的地方,被一层硬壳隔开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谢旭。谢旭。谢旭。他指腹在那三个字对应的位置上来回划过,一次,两次,三次。每划一次他呼吸的节奏就乱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胸口那道裂开的缝隙里往外涌,涌得他快压不住了。

      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无理数"站起来走到他膝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臂,又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节。它感觉到面前这个人整个上半身蜷缩起来了,肩膀以一种很小的幅度在轻轻地、几乎看不出地在抖,它的爪子搭上了他的裤管,轻轻地按了按,像是在说"你怎么了"。江淮没有抬头。他把脸埋在膝盖和手臂围成的狭小空间里,呼吸的节奏碎成断断续续的、被他自己用力压制住的音节。那些音节被他吞回去了,没有哭出声来,但他蜷缩的姿势暴露了太多东西——平常挺直的脊背弯成一道弧,肩胛骨在毛衣下面微微凸起着,每一节都在不受控地颤。他的指节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捏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泛白,像是如果松手那本笔记本就会被什么力量夺走。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细雪渐渐变成了更密的雪片,把窗台和楼下的车顶覆成了一层白。久到"无理数"等了太久之后终于蹲累了,缩在他膝边窝成一个橘色的球,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久到他的呼吸从破碎的频率慢慢恢复了平缓,从他自己的臂弯里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周围有一圈被按压过的红,眼皮微微肿着,但他没有再落了。他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用指腹最后抚了一下扉页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把它放回了书架第三层原来的位置上。他把旁边被猫踢歪的书重新码好了,站直的时候深呼吸了两次,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端着热水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逐渐变白的街道和屋顶,杯壁的温度从他掌心渗进去,慢慢往手臂的方向蔓延。他想起谢旭上次从城东家里送他出来的时候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窗户的样子——那个人可能不知道他回头看见了,但他确实回头了。他看见谢旭的剪影在三楼那扇窗户后面站了好久,一直到他拐过楼角才移开。那个剪影被他记住了,和他笔记本扉页上那三个字一起,锁在同一个地方。

      他把水喝完,放下杯子走进卧室。躺下来的时候他侧过身,面朝着书架的方向,看着第三层那本灰色笔记本的侧面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照出一线浅灰色的轮廓。他看着那个轮廓慢慢从清晰变成模糊再变成一团暗影,最终闭上了眼。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湿,但他没擦,就那么让它自己干了。

      城东的谢旭那晚也没有睡好。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稿纸坐了大半个晚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窗外的雪让他想起来之前某个冬夜他练完朗诵从琴房出来,江淮在楼下等他一起走回宿舍,那天的雪也像现在这样细细的、不大,落在两个人肩膀上很快就化了。江淮走在他左边,步速调整着配合他的节奏,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当时注意到了,走在左边是为了挡住风口。他当时就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棉服的帽子戴好,走在江淮右边的阴影里,嘴角翘了一路。

      谢旭把笔放下了。他翻开铁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校刊过刊、费曼传记的便利贴、渐近线的曲线图、那张"第三段节奏太快"的门缝纸条、关于奶茶的便签、那张"以后需要人陪就说"的纸条——他把这些全部翻了一遍,每一件上面都留着江淮的字迹或者江淮的气息,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沓,像一个被渐渐填满的匣子。他把这些东西看完了之后把铁盒盖子合上,推回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蒙过头顶。

      在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节奏不太稳,像一辆在颠簸路上行驶的车。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个位置在隐隐发酸——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从早上睁开眼就在那里,一直到晚上闭眼都没有消失。他隔着被子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里空了一块。

      他想起来老陈今天中午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划掉的句子也有它的价值"。他今天下午回到教室之后把那篇随笔又看了一遍,被他划掉的那些句子他一条一条地重新读了过去——有好多条写的是"今天的风像是从他那边吹过来的"、"银杏树的叶子落完了,明年还会长吗"、"暖气片旁边少了一个人,那半边沙发的弹簧声没有了"。他读着读着就把那页纸合上了。他没舍得撕掉那些划痕,但他也没能重新把那些句子写回正文里。它们被划掉之后就留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像一条被废弃的铁轨,枕木还在,但已经没有车会从上面开过去了。

      谢旭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江淮的气息了,上次一起熬通宵换下来的洗衣粉味道早就散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起腿缩成一小团。

      窗外的雪整整下了一夜。到周六早上的时候天放晴了,云城的屋顶和街道覆盖了一层干净的、薄薄的白,阳光照在上面反出刺目的光。江淮推开窗的时候冷空气灌进来把他激得清醒了不少,他看见楼下的屋顶、树梢、车顶全部变成了白色,整个城市像被轻轻地敷了一层粉。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了。他的动作和平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他的目光落到书架第三层那本灰色笔记本上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谢旭是中午才醒的。他醒来看见窗外满世界的白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今天是周六。不用去学校。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的东西自动开始运转。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蒙了灰的灯罩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那些闲话——我说的不是真的。我就是怕。你懂吗。"对面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没有了。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又把屏幕上滑,翻到更早之前的记录。他在"以后需要人陪就说"那句话的位置停了很久,指腹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摸纸页上的字迹。

      他退出了对话框,打开相册,翻到那个加了锁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存的江淮的校刊专栏截图,最新的那期是十一月的一篇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科普,江淮在里面写了一句"封闭系统的熵永远不会自发减少"——他当时读到这里的时候想,像不像冷战中的我们。系统越来越乱,没有外力做功就回不去。他把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相册,把手机扣在胸口。

      "外力做功。"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看着天花板上灰蒙蒙的影子,慢慢地攥紧了手机,像是在给自己做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决定。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去做那个功,但他知道他现在想做了。他想得胸口发疼。

      而城北的江淮正坐在书桌前,把桌上那叠整理了三四天都没整理完的物理笔记推到了一边。他翻开了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写字。第一行他写了一个"谢"字,然后划掉了。第二行他写了一个"江"字,然后划掉了。第三行他什么都没写,只是把笔放下来了,看着空白的页面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雪在阳光下慢慢地化了,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一下一下地敲在窗台外面铁皮雨棚上,像一面没人敲的鼓被风撞出了声响。

      "无理数"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然后跳上了他的膝盖。江淮低头看着膝盖上蜷起来的橘色毛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在他的掌心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小小的震动从他掌心传递到小臂,再蔓延到胸口。他摸着猫的背,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窗外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个正在被修复的时间在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他把猫往怀里抱了抱,然后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等。"

      他写完之后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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