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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许砚的助攻 周一早上七 ...

  •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许砚在教室里坐不住了。

      他坐在江淮后排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英语课本。他的目光透过课本的上边缘,精准地锁定了窗边那两个沉默的背影。一个在低头写题,笔尖落得又快又重,纸面上传出沙沙的、略带攻击性的声响。另一个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后颈露出一截,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现代诗选》,书页被风翻了一页,没人去理它。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那条分界线在这几天里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清晰到像一条刻在桌面上的沟壑,什么东西掉进去就再也拿不出来了。

      许砚把课本合上了。他拍了旁边的男生一下:"帮我看着点,老陈来了就说我去厕所了。"男生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他站起身从后排绕出去,走过江淮身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江淮正在做的题是一道很基础的力学分析,步骤写得极其简洁,简洁到跳跃了至少三个必要的推导环节。许砚认识他两年多,知道他从前连代换一个符号都要在旁边标注依据。他收回目光,加快步子走出了教室后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周一的早自习还没结束,每个教室里都传来模模糊糊的读书声。许砚穿过走廊尽头那扇连通文科班的门,走进文科班所在的教学楼区域。他对这边不熟,但谢旭的座位在哪他还是知道的——走廊中间第二个窗户旁边,桌面上的混乱程度在全年级都有名。他走到文科班后门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谢旭正趴在桌上,姿势和在理科班一模一样,脸埋在胳膊里,面前摊着一本稿纸,上面一字未写。

      许砚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文科班的人大部分不认识他,几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径直走到谢旭桌边,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谢旭抬起头来。他的眼皮有点浮肿,眼底有一圈浅青色的疲惫痕迹,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植物。他看清来的人是许砚之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后面空空的,没有别人。他的目光收回来,表情里那一点点亮起来的东西又按回去了。

      "干什么?"谢旭的声音带着趴久了之后沉闷的沙哑。

      许砚没有说话。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往谢旭桌面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桌面上的稿纸被震得跳了一下。谢旭低头看去,是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的,像素不算特别高,但画面足够清晰。照片上是一本翻开到扉页的深蓝色硬壳书——《别闹了,费曼先生》。扉页上有两行字,第一行是谢旭自己的笔迹"生日快乐江同学。别太谢谢我。——谢旭",下面隔了一点空白之后是江淮的字迹"谢谢"。两张字迹挨得很近,像两个人站在同一页纸上说话。

      但谢旭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两行字上。他的目光落在扉页的边缘和书页整体的状态上——纸面微微泛着翻阅过多遍之后的柔和光泽,边角有几处被手指反复抚过之后留下的细小卷边,扉页背面能隐约透出反复翻折的痕迹。整本书被人打开过太多次了,多到书脊的折痕已经不再是一条清晰的线,而是一片被磨开了的、柔软的白。他想起自己在那本费曼传记的扉页上写字那天的心情,想起他把书包装好塞进江淮桌膛的时候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的紧张。他当时以为江淮最多翻一翻就会收起来,然后在某天还给他,说一句"看完了谢谢"。

      他以为。

      许砚看着谢旭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震动。他趴在桌面上的上半身慢慢直起来了,手指伸向那张照片,指尖触碰纸面上扉页边缘磨起毛的痕迹,幅度极轻地来回蹭了两下。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但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每天都看。"许砚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憋了太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力度,"你走之后的那个周末他在书架前面蹲了两个小时整理你这张破纸条。你之前给他写的每一条便利贴他都夹在这本书里,我亲眼看见的。他枕头底下放的是这本书,书包里最里层装的也是这本书。谢旭,你自己想想,一个人要是真的只把你当施舍对象,他能把你写给他的一行字翻到起毛?"

      谢旭的手指停在扉页边缘的位置上,指尖微微地抖了一下。他的目光还锁定在那张照片上,像是要通过那张平面图看穿它背后的所有细节——江淮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开这本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姿势,他翻到扉页的时候手指在哪一行停留最久,他看到"别太谢谢我"那几个字的时候嘴角会不会动一下。他想把那些画面全部从这张静止的照片里抽出来,但他抽不出来,那些画面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挤满了他的脑海,让他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我没——"他的声音出口的时候碎了一半,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我不知道——他——"

      "你瞎了。"许砚毫不客气地截断他,"你瞎了还是我瞎了?他每天坐在你旁边,课上偷看你的侧脸,课间把你那堆违章建筑偷偷整理整齐,自习的时候往你桌膛里塞糖。你要是管这叫施舍,那你告诉我,什么才不叫施舍?"

      谢旭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他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张照片,眼睛里的光芒在一点点地变化——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冻了很久的河面底下开始有了流动的水声,冰面正在从内部慢慢地、细碎地开裂。他的拇指按在照片边缘上,指腹顺着扉页折痕的轮廓滑过去,像是在用触觉读取江淮每一次翻开这本书时留下的温度。

      许砚又站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自习还有五分钟下课。"你自己看着办。"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后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他枕头底下那本书夹着的那张便利贴——就是你写'其实我知道你讨厌我'那张——边角翻得连字都快磨没了,他每天大概要摸三遍以上才能摸出那种程度。"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又快又利落,后门被他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谢旭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班里的早读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阳光淡薄地铺在桌面上,把那本摊开的稿纸照得微微发亮。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慢慢地把照片拿起来举到眼前,让阳光从背后透过来把扉页上每一个细微的笔迹起伏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江淮写的那两个字"谢谢"的最后一捺比前面的笔画微微扬起来一点——他以前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在光线穿透纸面的时候那个微扬的弧度格外分明,像写字的人在收笔之前手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了课本的扉页里夹好,然后合上课本,站了起来。

      旁边的同桌看了他一眼:"你去哪?还有五分钟才下课——"

      谢旭没有回答。他已经从座位里走出来往门口快步走了,步子快得棉服下摆翻起来,把路过的一张课桌上的笔袋带落了他也没顾上捡。后门被他猛地推开的时候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整间教室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那个背影冲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跑过走廊的时候气都没喘匀。周一早自习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重一重地回响着,擦过每一扇紧闭的教室门,从文科楼跑进连接走廊,再跑进理科楼。他跑到高三(7)班后门口的时候猛地刹住了步子,手扶在门框上大口喘了两口气。门缝里透出教室里的读书声,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

      他的目光第一秒就锁定了窗边那个座位。

      空的。

      江淮的桌面还在,课本摊开在上午第一节课的位置,笔袋还摆在右上角,但那把椅子是空的。桌面上他的水杯还在,课本翻开着,但他的人不在。谢旭站在后门口扫了整间教室一圈,没有江淮的影子。他转头看向后排的许砚,许砚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看见谢旭站在门口的时候露出了一个"你来了啊"的表情,然后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不是教室后门,是前门出去的走廊方向。

      谢旭二话没说转身又跑了出去。

      他跑出教室前门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正好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准备进教室的同学,两人肩膀碰了一下互相说了句"抱歉"。谢旭侧身闪过去继续往楼梯口跑,棉服的帽檐翻到后面去了他也懒得理,直接冲向了楼梯口。他跑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楼上正好也有脚步声冲下来,又快又急,踩在台阶上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几乎重叠在一起。他在拐角处猛地停住脚步的时候楼上那个人也同时停了——两个人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面对面撞上了,中间只隔了三级台阶的距离。

      谢旭抬头的时候整个人怔住了。

      江淮站在上面三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今天终于好好绕了两圈,呼吸有一点急,胸口在微微起伏。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张叠过的、边角有些发毛的纸,因为攥得太紧纸面上折出了新的痕迹。谢旭认出那张纸的时候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那是校刊专栏的剪报,从某期校刊上裁下来的,纸张边缘留有剪刀剪过的痕迹,"J.H."的署名在纸面最上方露出一截,下面是被折起来的正文部分。他认得这期,因为他自己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叠好放在铁盒子里,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面对面站着。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两人之间那点距离搅得又凉又薄。阳光从高处那扇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他们中间的那三级台阶上,把空气里浮动的灰尘照成细碎的金色颗粒。江淮的手攥着那张剪报,指腹的边缘压在纸张的折痕上,微微用力到剪报的边角有一点卷曲了。他看着站在下面台阶上的谢旭,看着他跑得通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片从剧烈奔跑中缓过来的、正在重新聚集光芒的水光,看着他口袋边缘露出一角的照片边缘——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的费曼传记扉页的照片。

      "你——"谢旭先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塞了一整个星期终于找到了开口的缝隙,"你手里那个——"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剪报。他的拇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谢旭。他的表情在楼梯间的光线里显得很静,很稳,但他握剪报的手指关节是泛白的。"……许砚刚才也去找你了。"他说。

      谢旭的目光从那张剪报移到江淮的脸上。他想起来许砚最后说的那句话——"他枕头底下那本书夹着的那张便利贴边角翻得连字都快磨没了"——他又想起此刻江淮手里攥着的那张剪报,折痕里藏着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的痕迹。他的喉咙忽然哽了一下,像整条食管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堵住了。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谢旭问。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点,但尾音在微微地颤,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似的轻。他往前上了一级台阶,现在离江淮只剩两级了,近到能看清他鼻尖上因为跑动而凝出的细小汗珠。

      江淮没有往后退。他看着谢旭爬上来这一级的时候眼睫颤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在把什么话用力咽下去又翻上来。他的手依然攥着那张剪报,但他攥着的力度松了一点点,纸张的边角在他指腹之间弹开了些许。"你发在校刊上的每一期我都留着。"他说。声音低低的,像从胸口最深处捞起来的东西,带着一周没好好说话的沙哑,"你写的那首诗,'给一个陌生人',我抄了三遍。第一遍潦草,第二遍排版,第三遍——"他停了一下,眼帘垂下去又抬起来,"第三遍写了封面的名字。"

      谢旭站在第二级台阶上仰着头看他。他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瞬,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酸意赶回去,但第二波涌上来得更快,他的视野里江淮的脸变成一片晃动的、被水光折射过的模糊轮廓。他抬手用力蹭了一下眼睛,把手指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是湿的。

      "你那个笔记本,"他的声音在喉咙深处滚了一圈才从齿缝里钻出来,"扉页上抄我的诗,后面是不是还写了别的?"他想起奶奶住院那天江淮陪他等在走廊里,那张蓝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说恭喜"的字他至今还收在铁盒子里。他想起琴房的门缝里夹着的那张纸条,上面是江淮的笔迹"第三段节奏太快"——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对朗诵的建议。他现在才知道那大概只是一个名字被反复摩挲了太多次的人,在所有他能找到的地方留下了所有他能留下的名字。

      江淮没有回答"写了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从那三级台阶的顶端走下来,走到了和谢旭同一级台阶上。两个人现在面对面站着,中间没有任何高度差了,视线平齐,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叠又散开。江淮把攥着剪报的那只手慢慢举起来,让那张被翻了太多次的纸页面向谢旭的方向。纸面上"J.H."的署名下面,他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那行字太淡了,像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深夜用几乎没有墨的笔尖写的,力道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谢旭凑近了才能看清,那行字写的是:"第三遍抄他的诗那天晚上他发消息问我'你回消息能不能超过三个字'。我回了一个'嗯'。其实我想回的是'我也在看你'。"

      谢旭看着那行字的时候呼吸停了。他整个人站在楼梯拐角的光线里,像一座被忽然撤去了所有支撑的雕像,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抓住了江淮的衣袖。他的手指隔着羽绒服的布料扣在他的小臂上,力度很轻,但他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面前这个人就会像上周六一样转身走掉。

      "我那天在梧桐树底下说的那些话——"谢旭开口了,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两滚才变成清晰的音节,"我——不是那么想的。我听见他们传那些闲话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怕——我怕我真的是在靠你——我怕我自己分不清——"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乱,句子在出口之前就碎成了词组,词组又碎成了单字,单字被堵在他的齿关之间出不来。他抓着小臂上的那只手在发抖,呼吸急促到了某种边缘,眼眶里那圈水光终于盛不住了,从眼角滑下来一道细线,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

      江淮没有等他再往下说。他把手里那张剪报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落在了谢旭的后脑勺上。指腹穿进他微乱的发丝之间,轻轻地、稳稳地扣住了他的后脑,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过来一步。谢旭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整个人被拢进他身前的空间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冷了太久的小动物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去。江淮的手掌贴在他后脑上,指尖在那片被冷风吹得冰凉的皮肤上慢慢抚过,一下,两下,三下。他的下巴搁在谢旭的头顶上方,嘴唇贴着被冷风吹乱的发梢,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能接住。

      "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你是施舍。"他说,"你是我自己选的。"

      谢旭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没有抬起来。他肩膀在小幅度的颤,但这次颤和之前在医院安全通道里的那次不一样。那次是疼的,冷的,被掏空的。这次是满的,烫的,正在从内部慢慢拼起来的。他把江淮的羽绒服攥得更紧了,指节扣进布料里,手指下面隔着层层填充物也能感觉到江淮肩线上那块骨骼的形状。他说不出话来,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堵得严严实实的,但他觉得没关系。他觉得不用说了。

      楼梯间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持续地灌进来,把两人之间那点体温覆盖的区域吹得时大时小。但他们谁都没有动。江淮的手还扣在谢旭的后脑上,指腹没有移开过。他感觉到谢旭的呼吸从他肩膀的位置传过来,从一开始的急促紊乱慢慢变得平缓绵长,像一只被冻僵了的动物在暖源旁边一点一点地把四肢舒展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蹭过谢旭的耳廓,那个人的耳朵在他触碰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即使隔着一层发梢他都能感觉到那温度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再到整片侧颈。

      "……你耳朵又红了。"江淮说。声音里有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谢旭闷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那声笑带着很重的鼻音,潮湿的,破碎的,但他确实在笑。他把脸从江淮肩膀上抬起来一点,仰着头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被风吹成了几道细线,但他嘴角是翘着的——那个弧度江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像一盏被点亮了的灯,从暗处慢慢亮到整个房间都暖融融的。

      "你也一样。"谢旭说,声音还哑着,"你耳朵也没好到哪去。"

      江淮的耳朵确实是红的。从耳尖蔓延到耳廓边缘再染到后颈上方那一小片被羽绒服领口遮了一半的皮肤,浅浅的一片粉色,和他平时镇定自若的面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没有抬手去遮,也没有别开脸。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垂眼看着谢旭,垂着的眼睫在阳光和阴影交汇的地方投出一小片细密的影子,嘴角有极其细微的、正在慢慢扩大的一点点弧度。

      楼梯间的声控灯忽然亮了,又灭了。走廊尽头传来下课铃的响声,由远及近地穿透墙壁涌进楼梯间,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震得微颤。但他们没有急着松开。谢旭又待了几秒才从江淮的肩膀上直起身,两人之间恢复了面对面的距离。谢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被攥着的东西——那张费曼传记扉页的照片,被他一路攥着跑过来,边角已经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了。他把它递给江淮。"许砚给的。你看看——"

      江淮接过那张照片看了一眼。他自己枕头底下那本书的扉页,被翻得起毛的边缘,被反复打开的折痕,他每天睡觉前翻开时拇指停留的位置全部被定格在了这张平面上。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谢旭刚写的,用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笔:"对不起。那些话。收回。"字迹潦草得厉害,像是蹲在台阶上抖着手写的,最后那个"回"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纸边都盛不住了。

      江淮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行了。"他说。

      "行了?"

      "那张剪报你拿着。"江淮把刚才一直攥在另一只手里的剪报递过去,纸面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谢旭低头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看见那行铅笔字的时候他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但这次他忍住了,只是把剪报叠好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两人站在楼梯间里沉默了一小会儿。下课铃已经响过了,走廊里的声音在慢慢地增加,有人在跑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推门而出,世界正在回到正常的轨道上。但楼梯间这个角落依然安静,阳光把两人脚边的那一小块台阶照得亮亮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旋转着。

      "你上午的课——"谢旭开口。

      "不上了。"江淮说。

      "那——"

      "走吧。"江淮转身往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处,"第三节课再回去。"

      谢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楼梯间的光线下格外灿烂,带着一周以来攒了太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全部亮色。他跟上去走到江淮旁边,两人一高一低地踩着台阶往上走,在二楼的拐角处并肩了。江淮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搁在那里等着什么。谢旭的左手也从口袋里探出来了,垂在身侧。两边的指尖在晃动的步行中隔着一小段距离,差一点碰上又分开,差一点碰上又分开。然后在走到三楼平台的时候谢旭的指尖终于碰到了他的,轻轻勾了一下,然后扣进去了。两个人的十指交握在一起,藏在校服和羽绒服垂下来的衣摆下面,被挡住了,没有人看见。但他们都感觉到了——掌心相贴的温度从彼此的手心慢慢地渗透,顺着掌纹的纹路蔓延到整只手掌再到手腕再到小臂,像一条终于被接通了的回路,电流从断开的地方重新流过去,把所有暗了很久的灯一格一格地点亮。

      他们在三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凝着冬日的薄雾,外面操场的轮廓在雾气里被柔化了边缘,显得格外安静。两人并排站着,手藏在衣摆下面牵着,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松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绕着跑道,脚步声被冬日的冷空气传过来变得又远又钝。阳光从雾气的缝隙里漏出来,把窗台上最后一层薄霜照得亮晶晶的。

      许砚在第三节课开始前收到了两条消息。一条来自谢旭,只有一个字:"谢了。"后面跟了一个表情,一只猫举着荧光棒疯狂摇摆的GIF。另一条来自江淮:"以后别偷拍我枕头。"许砚看着这两条消息,在课堂上埋下头把脸藏进胳膊里笑了半天。旁边的同桌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用胳膊肘戳了戳对方:"没事。"他说,"我那两撮煤灰终于化了。"

      同桌更莫名其妙了。但许砚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他趴在桌上翘着嘴角,觉得自己像拆了一颗埋了八天的雷,而且没把自己炸着。他觉得自己应该在校门口支个摊挂牌"专业调解死对头纠纷",收费按分钟算,第一单就给江淮和谢旭打个折。

      窗外冬天的阳光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透出来,把整个教学楼镀上一层温热的、浅金色的光泽。窗台上那层薄霜在慢慢地化,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条一条透明的、亮晶晶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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