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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误会与冷战 谣言是什么 ...

  •   谣言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谢旭自己都不清楚。

      大概是奶奶出院后那周吧。有人看见江淮从出租车上下来等在谢旭家楼下,有人看见他们一起进医院接人,有人看见江淮手里拎着花束和行李袋。这些碎片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拼起来,拼成一段模糊的、带着八卦特质的叙述,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再从另一张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状。三个人的喉咙筛过之后,一开始的"江淮陪谢旭接奶奶出院"变成了"江淮最近老往谢旭家跑",又变成了"江淮对谢旭怎么这么上心",然后在某个课间的楼道拐角,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声音补上了最后一截。

      "哎你们听说了吗,谢旭爸妈不是早离了吗,他跟他奶奶住。江淮家不是挺有钱的吗,他妈做生意好像挺大的。你们说他俩走那么近,是不是——"

      说这话的人没把后半句挑明,但挑不挑明都差不多了。旁边听着的人有几个笑了笑,有几个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声说了句"不至于吧",有人回了句"谁知道呢",然后又各自散开了。这话像一盆泼在地上的水,看着不多,但湿了地面的那一块踩上去就是一脚深色的印子,怎么都绕不过去。

      谢旭第一次听见这些闲话是在周四中午的食堂。

      他端着餐盘走到惯常坐的那张桌边,旁边几个文科班的人正在聊什么,见他走近了忽然停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然后飞快地接上之前的话题换了个方向。谢旭坐下来低头扒饭,耳朵里却收进去了最后几片没来得及藏好的残音——"江淮""谢旭""他家"几个词蹦进他耳朵里,像几粒硌脚的沙砾。他什么也没问,继续吃饭,但筷子夹菜的节奏慢了半拍。

      第二回是在周五上午课间。他去文科班交稿子,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两个女生在窗边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有一句没收住飘了出来:"……你说谢旭知不知道别人在说他攀江淮家啊?" 谢旭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转头看那两个女生,步子加快了一点走过去了,但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后颈的皮肤里,扎得很浅,却一直没掉出来。他交完稿子往回走的路上把那句话放在嘴里嚼了嚼,嚼出了一些他不太想辨认的味道。

      第三回是当天晚自习。后排两个男生在许砚出去接水的间隙嘀咕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让坐在窗边的谢旭听见半个耳朵。"江淮家里好像真挺有钱的,听说他妈外面生意做得很大。谢旭就跟他奶奶住那个老小区你知道吧,就河边那片——""嘘——小点声。" 另一个声音压下去了,对话变成了含混的嗡嗡声。谢旭低头写着稿纸,笔尖没停,但他发现自己正在写的那行字全是乱的,偏旁部首拆散了重组,变成一个他认不出来的组合。

      他把那张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膛。

      江淮那天晚上在竞赛教室待到很晚,他不知道那些话。他出来的时候银杏路的灯已经亮了大半,谢旭没在琴房——奶奶出院后朗诵比赛也结束了,琴房的钥匙还了,他不用再每晚去练了。江淮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和谢旭的对话框停在下午的那条"晚上吃什么"上,他回的是"食堂",谢旭没再接。

      他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去买奶茶,你喝什么?"对面隔了十分钟才回:"随便。"江淮看着那两个字停了两秒。谢旭平时回"随便"的时候会跟一个表情或者一句"你定的都好",这次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个词,像一扇半掩的门没留缝。他把手机收起来,心想也许谢旭今天累了。

      周六上午,江淮去了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菜单想了很久——谢旭的口味他记得,但今天他想换一个不一样的。最后他点了两杯热的,一杯多糖一杯半糖,多糖那杯是谢旭的。店员做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等着,看着外面街上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十二月底的云城已经冷透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他把两杯奶茶拎在手里走出店门的时候杯壁的热度隔着纸袋渗进他掌心,他想着谢旭接过杯子的时候大概会说什么——"你今天怎么买了两杯",或者直接拆了吸管插进去喝一大口然后冲他笑,嘴角沾一圈奶沫那种。

      他走到学校侧门的时候远远看见了谢旭。

      谢旭站在门卫室旁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棉服的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没在干什么具体的事,更像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做的动作。江淮走近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目光在江淮手里的纸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给。"江淮走近了,把其中一杯奶茶从纸袋里拿出来递过去。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热汽从吸管口升起来,被十二月的冷风瞬间吹散。谢旭低头看着那杯递到面前的奶茶,看了两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江淮的动作滞了一下。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纸杯隔着塑料袋散发着温度。他看见谢旭的目光从奶茶移到他的脸上,那双眼睛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里面有一层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河面结了冰但冰面下面有什么在搅动。

      "以后不用了。"谢旭说。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但那种平和他平时说"嗯"或者"行"的平完全不一样。那种平是一种被磨过的、被压缩过的、硬邦邦的平,像一块被反复捏压直到失去所有弹性的橡皮。

      江淮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他把那杯没递出去的奶茶换到另一只手里,两只手各握着一杯,隔着纸袋都能感觉到热汽在往他掌心里蒸。"怎么了?"他问。声音也稳,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袋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谢旭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他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下巴收进围巾里,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压弯了又硬撑着不折断的植物。他看着江淮的脸——那张脸在冬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嘴唇的线条抿成一条不松动的直线。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短得几乎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但江淮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冷的、自嘲的、被什么东西刺穿之后条件反射地往外推的笑。

      "你朋友都在看笑话呢。"谢旭说,声音从那层笑意的后面浮上来,凉凉的,"江淮少爷,我不想当你的'施舍对象'。"

      江淮站在原地,像一个正在运行的机器忽然被拔掉了电源。他看着谢旭,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他说出"施舍对象"四个字的同时灭了。他整个人静止了大约两秒,静止到冷风从他围巾的空隙里灌进去都没有让他眨一下眼。

      然后他攥紧了手里的纸袋。纸袋被他的力道拧成一团扭曲的轮廓,发出干涩的、纸张被揉皱的声响。那两杯奶茶在里面被挤得变了形,杯壁隔着纸袋的边缘硌进他的指腹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他的呼吸变重了,重到他能听见自己在冷空气中吸进去的那口气带着一点不受控的颤抖,但他压住了。他把那股颤抖按进胸腔最深处,按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把脸上所有的表情收了起来,收成一张和他平时一模一样的、冷淡到近乎疏离的面具。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他说。声音很低,哑得不像江淮。那几个字从他喉咙里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粗粝感,像是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这几个字,但其他所有的字都在出口之前碎掉了,只有这几个最硬的、最不伤自尊的、最像盔甲的碎片被他说了出来。

      他转身走了。他转身的动作比平时快,奶茶纸袋被他攥在手里没松,步伐跨出去的时候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要走得更快也不要走得更慢。他走了大约七八步之后把那两杯奶茶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扔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只顿了一瞬——然后松手了。纸袋落进桶里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热汽从垃圾桶的开口处氤氲着升起来,很快就被冬风卷散了。他没有回头。

      谢旭靠在树干上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从梧桐树到校门的那段路不长,江淮走了大约二十秒。但那二十秒里谢旭站在原地,手从棉服口袋里抽出来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抽出来,指节在口袋里面蜷了又松开,松开又蜷。他看着江淮的背影拐过校门口的转角消失了,那件黑色羽绒服的衣摆最后一下被风掀起来的时候他的视野模糊了一瞬,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种模糊赶走了。他低头看着地面,看着梧桐树下干燥的落叶碎片被风推着打转,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被踩过的霜已经化了,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痕。他在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从值班室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才动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子很快。棉服口袋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拿出来看。他走了一条比平时远一倍的路回的家,路过河边的时候他在桥中间站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漂浮的薄冰和水鸟在远处扎进水里又浮上来。冷风把他整张脸吹得发麻,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继续走了。

      那天下午江淮回到公寓之后把门关上了。"无理数"从沙发上跳下来冲过来蹭他的脚踝,他绕过了猫径直走进卧室,把羽绒服脱了挂好,然后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指腹上还残留着被纸袋边缘硌出来的红痕,浅浅的两道,像什么隐形纹身。他看着那两道痕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脸埋进了掌心里。他坐在床沿上保持了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无理数"跳上床来用脑袋拱他的手臂他才抬起来,眼眶周围有一圈浅浅的、被他用力揉过之后留下的红。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背,摸了两下就收回来,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习题集开始做题。但他写了两行就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把那页撕了,重新翻开一页,接着写。第二页的第三行又歪了,他划掉了重新写。写到第五行的时候他的手终于稳下来了,但那些字虽然工整,间距却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确认自己的呼吸还正常。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饭。"无理数"绕着他的腿转了好几次,发出不满的喵喵声,他在七点半的时候终于站起来给猫添了粮,然后自己倒了杯水坐回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群消息,没有谢旭的。他点开和谢旭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他发的那句"明天中午去买奶茶,你喝什么",对方回的是"随便"。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对话框关掉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翻开习题集一直做到凌晨一点。做完一套完整的物理竞赛卷子之后他合上笔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十二月底的云城深夜冷得发白,远处的楼顶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锋利。他的视线习惯性地往城东的方向偏了一下——七公里的距离,河那边的老城区——然后他收回视线,拉上了窗帘。

      他的嘴角往下压着,一整晚都没有抬起来过。

      周日那天江淮没有出家门。"无理数"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从早上的灰白变成中午的浅蓝再变成傍晚的铅灰,偶尔回头看一眼坐在书桌前的男人。那个男人的背挺得很直,手里的书翻页的速度和平时一样,但从天亮到天黑那本书只翻了三十二页。他在下午的时候拿起手机点开和谢旭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打了一行字"你——"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昨天的事——"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锁屏放在了离手最远的地方。他想起昨天谢旭靠在梧桐树上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记得,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那些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的时候带着谢旭当时声音里的每一个重音和每一处停顿。"你朋友都在看笑话呢"——说这句话的时候谢旭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他胸口某个地方抽紧了。"江淮少爷"——他第一次从谢旭嘴里听到这样的称呼,四个字像四根针。"施舍对象"——他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空白到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只记得自己说了那句话就转身走了,如果再慢一秒他怕自己会说出什么更不体面的话。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无理数"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来蹭他的手臂,他把猫搂过来抱在怀里。猫的体温透过毛衣渗进他的皮肤,热烘烘的,但他胸腔里面那块地方还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哪个动作让谢旭觉得那是施舍。那杯奶茶是施舍吗。去医院接奶奶是施舍吗。琴房里坐了一个半月的暖气沙发是施舍吗。他把这些全部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当时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到不能再干净了。可谢旭觉得那是施舍。这个想法本身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他疼。他宁愿谢旭冲他吼、和他吵、拍桌子骂他——他宁愿任何一种激烈的碰撞,也不要那种被隔了一层冰的"以后不用了"。

      城东的谢旭周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一整天,稿纸写了一张揉一张,揉了一张又写一张。他把手机开了免打扰模式扔在床角,不想看任何消息。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忍不住拿起来刷一下,刷完又觉得自己在犯贱再把手机扔回床角。对话框里没有任何新消息。那条"随便"后面跟着一整片空白,像一片结冰的湖面,他看着那片冰面想把冰砸穿又不敢。

      他坐在书桌前把昨天的事反复倒带。江淮拎着奶茶走过来的时候他其实看见了——两杯,都是热的,杯壁的水珠在冷空气里蒸腾出细细的白汽。江淮递过来的那个动作很自然,手指握着杯身的中段递到他面前,指节微微弯着,姿态和他平时递任何东西时一模一样。他当时往后退了半步,那个后退是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然后他说了那些话。他记得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那些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麻木的痛快——像用刀划开一个已经化脓了的地方,疼,但有种荒诞的解脱感。他看到江淮表情变化的那一瞬间——从愕然到冷凝到最终被收起来的面无表情——他以为自己会好受一点,但那一刻之后他整个人都空了。江淮说"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转身走掉的时候,他看着那个背影,那句"我不是那么想的"在他喉咙口卡住了,卡得太死,怎么都推不出来。

      他趴在桌上把自己整个人摊成一片。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他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封闭的颅腔里回荡。他想起昨天那些闲话传进他耳朵时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生气,是某种隐秘的、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慌。他怕那些闲话是真的。他怕自己对江淮的靠近其实是因为他贪恋那种被人在意的温度,他怕自己分不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赖,他怕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把某种更卑劣的、更自私的东西裹在被喜欢的假象里。他怕昨天那些传闲话的人说得对。这个"怕"比任何人对他的指指点点都更锋利。他推开那杯奶茶的时候有一半是在推他自己——他想把自己那个冒了头的、怯懦的、想靠住什么取暖的本能推开。可他推开之后发现那个本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里面所有的温度都跟着那杯被拒绝的奶茶一起被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把额头从桌面上抬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来了,河面上亮起了稀疏的灯影。他看着那些灯影在黑暗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江淮的对话框。他打了几行字:"昨天我说的那些话,我——" 删掉了。又打:"那些闲话你听到了吗,我——" 删掉了。又打:"你转身走的时候我其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也删掉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很远的河在地下流过。

      周一早上,高三(7)班的教室里气压低得人一进去就能感觉到。

      江淮到得比平时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面色如常,坐下,掏出课本和笔袋,摆好,翻开书。一切动作和往日的早晨一模一样,但许砚从后排看见他的侧脸就知道不对劲——他下巴那条线绷得太紧了,嘴唇抿得几乎看不见唇色,翻书的力道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纸页被他翻过去的时候发出"唰"的脆响。他旁边那个座位空着,谢旭还没来。

      大约七点半的时候后门被推开了。谢旭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棉服拉链拉到顶,帽子也扣着,大半张脸埋在暗影里。他走到座位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搁在桌面上,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翻书,就那么坐着,面对着桌面摊开的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开的课本,目光垂着,整个人像被压缩进了一个更小的壳里。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空气。桌面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变得清晰了——谢旭的那些稿纸被收在了一侧,没有越过中线。江淮的笔袋也规规矩矩地待在自己的右上角,没有往旁边多延伸一毫米。一个上午他们没有任何对话。第一节课老陈讲卷子的时候谢旭低头记笔记,翻页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江淮的胳膊,他缩得比碰到更快,像触电一样弹开了。江淮翻书的手在那一下之后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那一瞬很短,但许砚看到了。他把头埋进胳膊里假装在记笔记,其实什么都没记进去,脑子里全是"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课间的时候林鸽从文科班跑过来,趴在门口冲里面招手让许砚出去。许砚出去之后林鸽把他拽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问:"他俩怎么回事?"许砚摊了摊手。"不知道。周六还好好的,周一就这样了。"林鸽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教室里窗边那两个低头各干各的人。"有人传闲话你知道吧,上周的事。"许砚愣了一下:"什么闲话?"林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跟他说了,许砚听完之后脸都绿了。"谁传的?""不知道,反正传开了。我猜谢旭听见了。"许砚用力揉了一下太阳穴:"那江淮呢?江淮知道那些话吗?""我看他估计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不至于还拎奶茶去找谢旭。"

      两人在走廊里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林鸽忽然说:"那现在怎么办?"许砚想了想:"凉拌。先让他们自己待着,这俩人谁先低头谁就输了,但他们都觉得自己没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透过窗户能看见江淮正低头写字,侧脸的线条僵硬得像刀刻出来的。旁边谢旭把脸埋在课本后面,只露出一截后颈和棉服领口之间一小片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许砚叹了口气:"这周末之前能好就不错了。"

      那天一整天,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午饭时间江淮去了食堂,谢旭留在教室里没动。晚自习江淮在竞赛教室待到很晚才回来收拾书包,谢旭已经走了,座位上只剩那堆重新变得歪歪斜斜的违章建筑,稿纸摞得比平时还高,仿佛他下午用写字填满了所有空白的时间。江淮站在自己座位旁边看着那堆稿纸,看了一眼,然后拎起书包走了。

      接下来的周二、周三、周四,情况没有任何好转。他们仍然并排坐着,仍然翻书、做题、听课,仍然会在必要的时候递一下作业本或者卷子,但所有的交互都降到了最低限度的、功能性的层面。那些曾经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柔软的、流动的东西被冻住了,冻成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下面什么都看不见。老陈在周四下午叫他们一起去办公室,说"你俩那个跨学科项目的后续材料要补交一份,你们分工写一下"。两人并排站在办公桌前,说"好"的时候声音交叠着响了一下,又在空中分开了。

      出了办公室门两人在走廊里各走各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岔路口的脚步谁都没有停。谢旭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淮的背影在另一边走廊的远处,步子依然不紧不慢,但他看见江淮那天穿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外套的领口是乱的,围巾只绕了一圈半,半截尾巴搭在肩膀上垂着。他看见那个没绕好的围巾尾巴在江淮走路的时候一摆一摆的,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他猛地转回头加快了步子。

      那天晚上江淮回到家,"无理数"蹲在门厅的鞋柜上等他。他弯腰换鞋的时候猫跳下来蹭他的脚踝,他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走进了卧室。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点开和谢旭的对话框,里面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随便"。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然后往上翻,翻到了之前的聊天记录——"明天中午实验楼203"、"你定的都好"、"到了吗"、"到楼下了"、"你回消息能不能超过三个字"、"嗯"——他把这些全部翻了一遍,翻到最上面那条"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条消息,谢旭发的,隔了很久他回了一个"行"字。他当时坐在书桌前打那个字的时候心情是什么样的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自己打完那个字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发出去,记得发出去之后心跳快了十几秒。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窗外是十二月底即将结束的夜色,远处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之前在数学课上学的那两条渐近线——他当时跟谢旭说觉得它们交过了,只是画图的人比例尺没调对。他现在看着窗外的河面想,如果比例尺真的调对了,那个交点也许在这一整个周都没被看见,但它还在那里。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很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残留的气息,像是他和谢旭哪次在实验室待到很晚之后沾上的同一种洗衣粉味道。他把脸往里面埋了更深一点。

      城东的谢旭同样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拿起了手机。他打开和江淮的对话框,看着那片空白,打了三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一行字,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发送。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快得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江淮的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屏幕上是一条新的消息,来自谢旭,只有一行字:"那些闲话——我说的不是真的。我就是怕。你懂吗。"他在黑暗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把他脸的一部分照亮了,另一部分沉在暗影里。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打了一个字。

      谢旭的手机在胸口震动了一下。他举起来看。江淮回了一个字:"嗯。"

      他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但他在黑暗里看着那个字笑了。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就湿了。他把手机贴在心口躺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再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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