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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医院 奶奶出院那 ...

  •   奶奶出院那天是个周六,天晴得不像十二月的云城。阳光从稀薄的云层里透下来,把路面上残存的薄霜照得亮晶晶的,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冰晶碎裂的咔嚓声。谢旭一大早就起来了,把房间收拾了一遍——虽然奶奶短时间内还不会从医院回来,但他还是把客厅里堆积的稿纸和书收拾整齐了,把饭桌上的碗筷归了位,把厨房地板上那袋还没来得及拆的米搬到了柜子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不像平时那副懒散的样子,但每做完一样他都会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收拾好的地方发几秒的呆,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他做的。

      他把手机从床头拿起来看了一眼。七点三十五分,距离和江淮约好的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他昨晚发消息问江淮"明天你有空吗,我奶奶出院,我想——"消息还没打完江淮就回了:"几点。"谢旭说"九点,我去接她。"江淮说"我跟你一起去。"谢旭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个"好"字,又发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江淮没再回了,但谢旭知道他会来。

      八点整的时候谢旭下了楼。楼下的风比楼上大,他裹紧了棉服的领口站在单元门口等着,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散得很快。他等了大约三分钟,一辆出租车从街角拐进来,在他面前缓缓停住。后座车门推开,江淮从里面下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换了条浅色的围巾,头发比平时稍微整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谢旭总觉得江淮今天出门之前可能花了比平时多两分钟整理仪表。

      "你怎么还打车来了。"谢旭说。

      "早。"江淮把车门关上,走到他面前,"走吧,车在门口等着了。"

      谢旭愣了一下。"你让司机等着?"

      "嗯,包了一上午。"

      "你什么时候包的——"

      "昨晚。"江淮已经转身往门口停着的那辆车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奶奶腿不方便,坐自己的车好一点。"

      谢旭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江淮的背影。早晨的光线斜斜地铺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羽绒服站在十二月的晨光里,围巾裹住下巴,身姿笔直,说那些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不需要解释的数学定理。谢旭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是什么,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压住了,不重,但很实在。

      他快步跟上去,拉开车门坐到后座。江淮从另一侧也上了车,两人在后座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一只手掌的距离。司机发动车子,暖气从出风口缓缓地涌出来,把车内的冷空气一点一点地置换掉。车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汽,把外面街景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谢旭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嘴角压着一点弧度,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江淮坐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但屏幕上的页面在他翻开的两分钟里没有动过。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住院部楼下。谢旭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冷风瞬间灌进来,把他棉服的帽子掀翻了。他按了按帽子跟着江淮往楼里走,两个人穿过住院部底楼的大厅,坐电梯上到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飘来一阵食堂早餐的气味——粥的米香和包子的面香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在早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暖人。

      谢奶奶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谢旭推开门的时候奶奶正坐在床边准备下床,护士在旁边帮她扶着腿,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谢旭的时候整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然后她看见了跟在谢旭后面走进来的江淮,老人愣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

      "奶奶,"谢旭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你慢点下床,医生说了不能用力。"

      "我自己能走。"奶奶拍了一下他的手,但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面的江淮身上,上下打量着。江淮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贸然往里走,看见老人看向他才往前走了两步,在病床前站定。他弯下腰,把手里拎着的一样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一束花,白色的百合和浅紫色的满天星扎在一起,用素色的包装纸裹着,底下还垫了一层防水的塑料。谢旭看见那束花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完全不知道江淮什么时候买的,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带花这件事。

      "奶奶好。"江淮的声音比平时更稳,带着一种近乎恭谨的郑重,"我叫江淮。谢旭的同学。"

      谢奶奶靠在床头看着他。老人的目光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移到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从他笔直的站姿看到他放花时微微前倾的动作,然后目光又移回他脸上。她忽然伸出手来,枯瘦的、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留下的胶布印子的手,越过床沿伸向了江淮。江淮愣了一瞬,然后把手伸了过去。老人的手握住他的,力道不大但很稳,掌心干燥温暖,皮肤薄得能感觉到下面骨骼的形状。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指,又合拢了握住。

      "小旭从来没带朋友来看过我,"奶奶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过很多遍的柔和,"你是第一个。"

      "奶奶!"谢旭在旁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尖蔓延到颧骨,整个人像被按下了什么升温键,"他、他不是那个——他就是同学,就——"

      奶奶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别解释了越解释越不对劲"的笑意。她没有松开江淮的手,只是看着他,嘴角的皱纹一圈一圈地加深:"江淮是吧。你这名字好,江水的江,淮河的淮,都是大江大河。"

      江淮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老人的掌心温度透过他手背的皮肤渗进来,像一小片被晒了很久的旧棉布。他弯了弯嘴角:"奶奶名字更好。"

      谢奶奶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终于松开了。她转头对谢旭说:"小旭,你去帮我办一下出院手续,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那个袋子里。我跟江淮说说话。"

      谢旭站在床边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奶奶又看了一眼江淮,脸上写着"你们有什么好说的",但最终还是从床头拎起那个装了证件的袋子往外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奶奶正拉着江淮的手在说什么,江淮弯着腰认真地听着,侧脸的线条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显得干净又温和。他转回头走出去了,但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整张脸,一路红到脖子根。

      病房里剩下两个人。谢奶奶拍了拍病床旁边的椅子让江淮坐下,江淮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面对一场面试。老人看着他笑了一下:"不用这么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跟我们小旭,坐同桌坐了多久了?"

      "快一学期了。"江淮说。

      "小旭这人吧,"奶奶靠在床头慢慢地说,"看着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装的事儿多。他爸妈走得早,我拉扯他长大,这小孩从小就怕别人对他好,因为怕人家走了他受不了。他从来没带朋友回来过,一个都没有。你是他第一个领到我面前的。"

      江淮的嘴唇动了动,他没说话。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看着床上的老人——她的眼睛和谢旭很像,弯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密的纹路,瞳孔的颜色是温柔的浅褐色。那张被岁月书写过的脸上有一种从深处透出来的通透,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问,但我看得见。

      "那孩子嘴硬,"奶奶继续说,"心里头的事嘴上从来不说。但他要是愿意带你来了,江淮,那说明他是真把你放在心上了。"

      江淮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投出细碎的影子。他停顿了几秒才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但很稳:"奶奶。我也是。"

      老人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你也是"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你就多看着点他。有时候他需要人陪,自己不肯开口的。你多担待。"

      "我担待。"江淮说。这三个字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在,像把什么承诺封进了信封里压了火漆印。谢奶奶看着他笑了,眼角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一整张脸都在光里变亮了。

      谢旭办完手续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奶奶靠在床头笑着,江淮坐在旁边椅子上端着刚倒的热水递给她。两个人的姿态自然得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谢旭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出院单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扶奶奶下床。江淮站起来帮忙拎东西,把床头那束花小心地拿起来裹好,又把装了换洗衣物的袋子挎在肩上。

      三个人往外走的时候谢旭走在左边扶着奶奶,江淮走在右边拎着东西。走廊里的阳光从落地窗一整面地铺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三道,中间那道最矮最慢,两边的影子和她挨得很近。电梯里的镜面墙壁映着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谢旭偏头看见镜子里江淮垂着眼看奶奶脚边那只鞋带会不会绊到,看见他默默地把手伸出去挡在电梯门框边上——很小的动作,但谢旭看见了。

      出院手续办完得很快,奶奶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楼门口,江淮叫来的车已经在等了。他把奶奶扶上车安顿好,系好安全带,然后把东西放进后备箱,自己才从另一侧上车。谢旭坐在奶奶旁边,江淮坐在副驾驶。车子开动之后奶奶靠着座椅闭眼休息,谢旭从后视镜里看江淮的侧脸——他正低头看手机,姿态放松,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谢旭注意到他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把那束花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小心地用手护着花束的包装纸边缘防止被车门夹住。

      到了家楼下,谢旭扶着奶奶上楼。江淮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所有东西,走在最后面帮忙托着奶奶的胳膊肘防止她脱力。三层楼走得很慢,奶奶中间歇了一次,江淮就在后面一站停住,等老人喘匀了气再继续。谢旭全程侧着身扶着奶奶,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江准在看他的步子,在看他有没有扶稳,在看他弯下去的腰会不会酸。那道目光不重,像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东西覆在他后背上,温和而坚定。

      进了家门之后谢旭把奶奶扶到沙发上靠好,给她垫了两个靠枕,把客厅的暖气打开了。他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了七八趟,拿水、拿药、拿遥控器、把窗户关小一点、把毯子盖上。等他忙完一圈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江淮已经蹲在沙发旁边,正帮奶奶把她那只做了手术的腿下的靠枕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托着老人的脚踝慢慢地抬起,把枕头塞进去,再慢慢地放下来。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和他在做物理实验调整仪器时一样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指尖的力度被精确地控制着。

      谢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堵了一下,堵得严严实实的,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江淮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发愣,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走过来,把手里一样东西递给他——一张纸片,上面写了几个字:"你奶奶的止痛药一天两次,早饭后和睡前。刚才护士说的。"字迹工工整整,是江淮的笔。谢旭接过那张纸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江淮的手指,冰凉的,他这才注意到江淮从进门到现在都没脱羽绒服,进屋后的所有时间他都在做事,一直没闲下来。

      谢旭低头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哑了一下声音才说出口:"你去坐会儿吧,我去烧水。"

      "我帮你。"江淮说。

      "不用——"

      "你奶奶的药需要温水送服。"江淮已经往厨房走了,路过谢旭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羽绒服的衣摆蹭过谢旭的手背,带起一小阵凉意。谢旭转身跟进去,看见江淮已经在他家的厨房里找出了干净的杯子,正在用热水壶烧水,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一样。谢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会。"

      江淮转头看了他一眼。"烧水不会的人只有你。"他语气平平的,但嘴角那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暴露了他。谢旭笑了一下没反驳,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两个杯子出来放在台面上。

      水烧好之后两人一人端了一杯回到客厅。奶奶靠在沙发上已经有点困了,谢旭把温水递过去看她喝了药,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奶奶半闭着眼拍了拍他的手背:"小旭,你陪人家坐坐,别让人家忙一上午水都没喝一口。"谢旭说"知道了",但江淮已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暖气片旁边,端着杯子小口地喝着热水,姿态自在得像在朋友家的客厅一样。

      那天的午饭是谢旭点的外卖。奶奶吃了半碗粥就睡下了,两人轻手轻脚地把卧室门带上,坐在客厅里吃打包回来的炒饭和菜。客厅很小,旧饭桌靠墙摆着,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端,中间摆着两盒炒饭和一碟青菜。阳光从北面那扇小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成亮晶晶的细碎粒子。谢旭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低头吃饭的江淮——他正用筷子把青菜里的蒜末挑出来放在饭盒盖子上,动作极其自然,像是顺手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

      "你挑蒜末干什么?"谢旭问。

      江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不吃蒜。"

      谢旭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江淮把挑干净的那块青菜夹进自己饭盒里,继续吃饭了。他没有回答,但谢旭想起来了——食堂里,有时候排在他们前面的同学打了加蒜的菜路过,他会皱眉。很轻微的,几乎注意不到的皱眉,江淮大概看了很多次。

      谢旭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盒里吃了一大口炒饭。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口饭吃起来格外香。

      吃完饭之后谢旭洗碗,江淮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手机。等他洗完了走出来的时候江淮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那我走了。"

      "你下午有事?"

      "没有。但你奶奶休息了,你陪她就行。"江淮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开始绕。谢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喊了他一声。

      "江淮。"

      江淮停下绕围巾的手,抬头看他。

      谢旭走过了几步,站在客厅中央。沙发上的奶奶在卧室里睡着,安静的呼吸声透过门板隐约传来。客厅很小,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中间摆着那张旧饭桌和两把椅子,阳光从窗户铺进来把一切照得透亮。他看着江淮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十二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但轮廓清晰。

      "今天的事,"谢旭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郑重,"谢谢你。"

      江淮绕围巾的手放下来了。他看着谢旭,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点点头:"嗯。"

      谢旭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些话挤来挤去排不出顺序。他正在纠结的时候江淮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两步,走到他面前。他比谢旭高半个头,微微垂着眼看着他。窗外的阳光在两人之间流动着,把谢旭抬起来看他的那张脸照得亮亮的。

      "以后需要人陪,"江淮说,"就说。"

      他说得很慢,很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谢旭听得清清楚楚。"需要"两个字之间他停了一下,像在挑选一个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的词。他看着谢旭的眼睛,目光从那双眼里翻涌的光亮移到微微张开的嘴唇,又移回眼睛。他伸手在谢旭的肩上按了一下——很轻的,隔着棉服的布料,掌心那里的温度透过层层织物渗进去,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收回手。

      "走了。"他转身往门口走。围巾他还没绕好,半截搭在肩膀上,他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风灌进来把他没系好的围巾尾巴吹起来飘了一下。他顺着楼梯往下走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一阶一阶地消失了。

      谢旭站在客厅里没有动。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还残留着江淮刚才拉门时手指留下的细微印痕。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按过的肩膀。隔着棉服摸不到什么温度,但他觉得那块地方热热的,像被人往里面塞了一小团烧了很久的炭,从他肩膀渗进去,沿着血管慢慢往下淌,淌到胸腔里那处他藏了很多秘密的角落,安安稳稳地停下来了。

      "说就说。"他对着一扇已经关上的门小声说。然后他走回卧室看了看奶奶,老人睡得很安稳,呼吸绵长均匀。他把门轻轻带上,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江淮正从那里走出去。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终于把那根乱飘的围巾好好绕了两圈塞进领口里,然后拐过楼角的围墙不见了。谢旭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个拐角,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又翘起来。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暖暖的一小片。

      那天晚上谢旭洗完澡坐在床上,翻开手机看到江淮发了一条消息:"你奶奶的药,下次早饭后吃记得先让她吃点东西,空腹伤胃。今天忘说了。"谢旭回:"你医嘱背得比我好。""应该的。"江淮回。然后隔了几秒又弹出一条:"今天下午她给你掖被角的时候右手袖口往上卷了,你明天去看看,下面有一小块皮肤有点干裂,涂点护手霜。"

      谢旭看着那条消息,打字的手停住了。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坐在奶奶床边看她午睡,江淮走之前可能又蹲回沙发旁边看了一眼——他什么时候看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他又是怎么注意到袖口下面那一小截皮肤的。谢旭慢慢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暖黄色的亮斑,像一小块被人小心搁在那里的温意。

      他忽然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两条消息。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明天见。"对面隔了大概两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谢旭盯着那个"嗯"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遍今天和江淮的聊天记录。从早晨那条"我跟你一起去"开始,到"明天见"结束,中间散着几条关于奶奶的嘱咐和烧水的提醒,每一句都短,每一句都硬邦邦的没有修饰,但每一句后面都藏着今晚的月光照进来时照亮的那一小片角落——那个角落被他看见了,被他记住了,被他收进心里的铁盒子里,和那些写了又改的诗稿、那些画了爱心的草稿纸、那些折了角的校刊放在一起,一层一层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手机放好,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有一条长长的、铺满阳光的走廊,他扶着奶奶走在中间,江淮走在右侧拎着花束。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着,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像三条线在某个交叉点汇合之后就再也不打算分开了。

      而城北的公寓里,江淮关灯之后也躺了很久。"无理数"蹲在他枕头边看他睁着眼望天花板,用爪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他把猫爪子拨开,但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弧度,在他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翘了好一会儿了。他想起今天在医院里谢奶奶握着他的手说"你是第一个"的时候,谢旭在旁边炸毛说"他不是"的时候耳朵尖那一片迅速蔓延的红——那个瞬间被他存进了脑子里一个独立的文件夹里,标记了日期和时间,精确到分钟。他想起回来路上自己说那句"以后需要人陪就说"的时候,谢旭瞪大的眼睛里全是亮亮的光,像有人往一潭水中央丢了颗石子,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收不回来。他想起自己说完那句话就加快脚步走远了——他其实是怕自己再说下去就绷不住了。怕自己再多看那双眼睛一秒就会说出更收不回来的话。

      "无理数"又拍了拍他的脸。他把猫捞进怀里抱住,猫挣扎了两下放弃了,在他胸口团成一个暖融融的毛球。他看着天花板在黑暗里笑了笑,很轻的一声,猫的耳朵抖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从谢旭家出来的时候走到楼下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从二楼的视野刚刚好能看到。他看到窗户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谢旭站在窗边在往下看。他当时没有停步,继续走了。但他记住了那个轮廓的剪影,记住了窗户暖黄的灯光和剪影之间那一层薄薄的、被光线柔化了边缘的纸样形状。他把那个剪影也存进去了。存进同一个文件夹里,标了"已确认"。

      他闭上眼。窗外的月光把整座城北的老旧街区照成一片温柔的暗银色,远处的河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他摸着猫的背慢慢睡着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到呼吸变得绵长之后都没有彻底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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