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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谢奶奶 十二月中的 ...

  •   十二月中的省城比云城冷得多,风从火车站出站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陌生的寒气。谢旭把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他跟在学校领队老师后面走出车站的时候,身后有人几步追上来,一个硬硬的东西被塞进了他手里。低头一看,是一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从外面摸不到温度,但拧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气扑上他的脸。

      "里面是姜茶。"江淮站在他旁边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深灰围巾裹了两圈,领口竖着,露出来的下巴被冻得微微泛白。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刚刚收回去,像是递完保温杯就完成了所有任务一样重新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站姿。

      谢旭握着那只保温杯,热意透过瓶壁渗透进掌心的纹路里,烫得他指腹发麻。"你什么时候泡的?"

      "昨晚。"

      "你昨晚就知道今天要坐早班车?"

      "嗯。"江淮没有多做解释。他转身跟着领队老师往出站的方向走了,羽绒服的背影在出站口的人流里显得清瘦又笔直。谢旭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保温杯,杯盖旋紧的地方垫了一层纸巾防漏,纸巾叠得方方正正的,一看就是江淮的手艺。他把保温杯抱在怀里跟了上去,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棉服帽子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抱着那杯热的姜茶走在江淮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嘴角的弧度在围巾后面藏得严严实实。

      朗诵比赛的场地设在省文化中心的小礼堂。那座建筑外墙是灰白色的石材,门廊很高,走进大厅之后暖气和灯光一起把人包裹起来。谢旭去后台报到签到的工夫,江淮和学校另外两个随行的老师在观众席找好了位置坐下。江淮选了靠过道的座位,能让视野完整覆盖整个舞台。

      比赛分为三组,谢旭的排位在下午第二场,第二十三个出场。整个上午江淮都坐在观众席里,看着前面上场的人一个个走上去又走下来。有人念得慷慨激昂,声量大到震得话筒滋啦作响;有人语速太慢差点超时;有人紧张得在台上两腿都在发颤,但还是撑到了最后。每有一个选手下场,掌声就稀稀拉拉地响一阵,然后下一个上去。

      他坐在那里像是和这个环境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周围的评委低头打分,旁边的家长握着手机录像,台上的灯光明灭切换,这一切都像电影屏幕上流动的画面,而他是唯一没有入戏的观众。直到下午的光线从侧窗斜斜地照进礼堂,铺了大半个观众席的金色,谢旭的名字从主持人嘴里念出来的那一瞬间,江淮面前那层玻璃忽然碎了。

      谢旭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一上去就立正站好,而是先在舞台中央站定,扫了一眼台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只有极其熟悉他的人才能辨认出来,不是紧张下的礼貌性微笑,是他在某个地方找到了熟悉的东西之后放松下来的信号。江淮看见了那个微笑的落点。它落在自己这个方向。

      然后谢旭开口了。

      江淮听过他很多次练声。在琴房里,在晚自习结束后的教学楼楼道里,在银杏树下边走边默念的时候。但琴房的墙壁和夜风吞掉了太多东西,此刻坐在满场安静下来的大礼堂里,隔着二十排座椅的距离,他听见谢旭的声音完整地铺展开来,没有一处被削弱的角落,没有一处被吞噬的起伏。那声音像一道从舞台中央往外扩散的光圈,一层一层地漫过第一排的座椅,漫过评委席,漫过江淮坐着的那一排,继续往后铺延。他在读那首关于故乡和离别的诗,每个字的起承转合都精准地踩在节奏点上,轻重缓急之间的缝隙被填得恰到好处。江淮注意到他在第二段结束时的换气和之前在琴房里练了七遍的那个版本一模一样——留了一线气息连着下文,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两个段落缠绵地牵在一起。他昨晚在琴房里练完最后一版的时候抬头看了江淮一眼,说"这次行了吧",江淮说"行"。现在他坐在台下听到同一个版本在整个礼堂里回荡的时候,觉得那个"行"字大概远远不够。

      全诗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比之前任何一位选手都更密集、更持久。谢旭站在台上冲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往江淮的方向掠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江淮坐在座位上,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台上的谢旭,下颌微微收着,嘴角被他自己压住了,但眼睛里有某种比任何掌声都更亮的东西在晃动。

      比赛结果在傍晚六点公布。谢旭是全场最高分,省一等奖,奖状和奖杯一起捧在手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领队老师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江淮的方向。然后他在一堆祝贺的人群里忽然转身,抱着奖杯和奖状从侧门跑出了礼堂。

      江淮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他穿过观众席走到侧门的时候推门的动作比平时快,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他没来得及管。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扫了一圈,看见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半开着,一盏绿幽幽的应急灯亮在门框上方,光线暗得像深水底下的颜色。

      他走过去推开门。楼道拐角处蹲着一个人,棉服的帽子被拽下来了,头发乱糟糟地垂着,整个人蜷在墙角缩成很小的一团。他的肩膀在一耸一耸地起伏——无声的,被压得极低的喘息,像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深处不让它们溢出来。他的手机被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界面显示最近一通电话来自"奶奶",时长很短,大概只有一两分钟。江淮走近了的时候才看见谢旭把手机举在耳边,已经挂断了,但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机贴着一侧耳朵,五指把机身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着一块浮木。

      江淮蹲下来。他蹲在谢旭旁边大约半臂的距离,没有碰他,也没有说话。他看见谢旭的肩膀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颤抖,呼吸的节奏被绞碎了,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艰难,像有什么东西梗在胸腔和喉咙之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应急灯的绿光把谢旭的侧脸照成一种冷调的暗色,那上面所有的骄傲和张扬都褪干净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碾碎过的少年的底色。

      谢旭感觉到了旁边有人。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慢慢抬起脸。眼眶红透了,眼睑和鼻尖都泛着深色的潮红,泪水没有完全掉出来,但全盛在眼眶边缘,满满的一圈,像随时会决堤的水。他用那只攥着手机的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向蹲在旁边的江淮。他的嘴唇动了动,哑了两秒才发出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磨砂纸上刮下来的:"……你在这干什么。"

      江淮蹲在那里看着他。应急灯的绿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把他的表情裹进一层安静的、沉沉的柔光里。他什么都没说,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攥着一包纸巾,是他在追出来之前在休息室里随手拿的,忘了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纸巾,刚才在走廊里就一直攥着了。

      他把纸巾递过去。手指碰到谢旭的手背,那双手冰得吓人,像是整个人的温度都被刚才那通电话抽走了。

      "陪你。"江淮说。就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和他平时说话一样的、没有修饰的平直声调,但落在谢旭面前的时候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又稳,又重,沉到底了还在往下坠。

      谢旭盯着那两个字在空气里消散的方向。他盯着江淮蹲在他面前的脸,盯着那双深棕色的、此刻没有任何距离感只有一片坦荡的眼睛,盯着他递过来那包纸巾时微微张开的手指。然后他眼眶边缘那一圈盛了太久的、饱满到快要爆炸的水,忽然就漫出来了。

      一滴,两滴,然后整条线都断了。那些憋在他喉咙深处堵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涌出来,把他的视线全部冲花了。他在黑暗中把脸埋进了江淮蹲着的肩膀里,额头抵着那件黑色羽绒服的肩线,整张脸都埋进去了,眼泪渗进布料里洇开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呼吸在他自己制造的狭小空间里反复回弹着,紊乱的、破碎的,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埋进了江淮的肩膀里,埋得很深很深,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江淮的身体在那一刻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放松了,他抬起手,迟疑了大约半秒,然后掌心落到了谢旭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穿过那些乱糟糟的头发,轻轻扣着,指腹在谢旭的后颈上方一下一下地顺过去。掌心传来的温度比谢旭的皮肤热得多,热得像是要把那具冷透了的身子一点点焐过来。他没有说话,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没事了"。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只手按在谢旭的后脑上,一只手握着那包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纸巾,脊背弯成一道包容的弧线,把谢旭整个人拢进他身体的阴影里。

      谢旭哭了多久,江淮就蹲了多久。楼道里的应急灯在他们头顶幽幽地亮着,远处的礼堂里还有隐约的喧嚣和散场的脚步声,但这些都被那扇半掩的安全通道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了。他们所在的空间很小,墙壁、楼梯拐角、绿光和灰色水泥地面,构成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容器。谢旭的眼泪把江淮羽绒服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带着那个位置变得温热而沉重,那件衣服大概要晾两天才能干透了。但江淮没有退开。他把手掌覆在谢旭的头顶,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发际线,一下,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之后把脸藏起来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久到楼道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安静自己熄灭了,他们彻底沉入黑暗里。谢旭的抽泣声慢慢平缓下来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潮湿的喘息。他把脸从江淮肩膀上抬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厉害,鼻尖红透了,嘴唇因为长时间用力抿着而泛出一圈浅浅的白色。他抬起手背胡乱蹭脸上的泪痕,蹭了两下之后江淮把纸巾塞进他手里。他接过来拆开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吸了一会儿,抽了一张又一张,直到纸巾堆在脚边变成一小团浅白色的纸山。他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从破碎的间歇变成了平缓的起伏,只是还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黏稠的鼻音。

      "我奶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得像磨过砂纸,"她住院了。昨天夜里摔了一跤,髋骨。今天下午手术。我爸那边没人通知我,是邻居阿姨给我打的电话。"

      江淮蹲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的手掌从谢旭的后脑上移开了,但还搁在旁边谢旭膝侧的地面上,手指微微张开着。

      "她早上还给我发消息说祝我比赛加油。"谢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声音越来越低,"她都没告诉我。她昨天就摔了,今天做手术了,她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大概刚从手术室推出来,手还在抖吧,她发那条消息打了两个错字。我都没问。"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拼回去了。他用拇指用力按了一下眉心,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然后偏头看着蹲在自己旁边的江淮。

      江淮在他的注视下开口了:"几点的火车?"

      谢旭愣了一下。

      "最后一班去云城的车九点四十发。"江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来得及。我帮你跟领队老师说,奖杯和奖状我先拿回去,你回来看奶奶。"

      谢旭张了张嘴。他的眼眶又重新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盯着江淮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哑着嗓子说:"你……"

      "我没事。"江淮站起来,伸手把谢旭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攥着谢旭冰凉潮湿的手指,一把把他整个人拽起来了。谢旭站稳了之后他的手指才松开,退后半步,用目光上下扫了一遍谢旭——棉服穿好了,拉链拉到顶了,手机攥在手里了。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腹把谢旭下巴上残余的一小片泪痕蹭掉了,动作快得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然后就收回去了。

      "走吧。"他说,"出站口往右走二百米是地铁站。上车了给我发消息。"

      谢旭站在安全通道的门口,看着江淮逆着走廊尽头微弱的光线站在那里。他的脸大半埋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着,沉着,稳稳地把他整个人接住了。谢旭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在喉咙口挤成一团分辨不出先后次序。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谢了。"声音依然哑,但比刚才厚实了一些。

      "嗯。"江淮说。

      谢旭转身往楼道外面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淮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围巾裹到下巴尖,姿态和在礼堂门口等他时一模一样。谢旭转回头走出去了,他的步子从慢到快,从快变成了跑,棉服的衣摆在他身后翻动着,他穿过散场后空荡荡的礼堂大厅、穿过灰白色石材门廊、跑进了十二月的夜色里。冷风迎面灌了他一身,把他哭完之后还有些发烫的眼眶吹得又凉又刺。但他把棉服裹紧了,攥着手机跑向地铁站的方向。

      坐上车之后他给江淮发了条消息:"上车了。奖杯先放你那,回去找你拿。"对面秒回:"嗯。车票买了?"谢旭:"买了,九点四十的。"对面回了一个字:"好。"隔了大概十秒又弹出来一条:"给你奶奶带句话,说恭喜。"

      谢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地铁车窗外的广告灯牌一块一块地闪过,把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又碎掉,又拼起来。他把手机锁屏贴在胸口,靠着椅背闭了闭眼。眼眶还有酸意,但比之前缓和了很多。他把手机重新打开,又看了一遍"说恭喜"三个字,然后给奶奶发了条消息:"奶奶,我到了。比赛拿了第一。马上坐车回家看你。"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又打了一行字:"有人让我跟你说恭喜。"他想了想,把那行字删掉了,改成:"有个人陪我来的。他让我带话,说恭喜你。"发出去之后他看着"有个人"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在火车的车窗倒影里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火车从省城开回云城将近四个小时。谢旭在车上断断续续地睡了几段,中间醒过来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手机,看江淮有没有发新消息。江淮只发了一条,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到了吗。"谢旭回:"快到了。还有半小时。"对面没再回了,但谢旭知道那边的人大概还没睡。

      凌晨两点十分,谢旭下了火车打车去了医院。住院部十二楼的走廊里灯光惨白,夜里静悄悄的,护士站的灯亮着,里面一个值夜班的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谢旭轻手轻脚地走到奶奶的病房门口,推开门缝隙往里看了一眼——单人病房,床头亮着一盏极暗的夜灯,他奶奶侧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一声规律的"滴"。她的头发被压得有些凌乱,一只手上扎着留置针,旁边吊着一瓶滴到只剩小半的输液袋。

      谢旭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没有进去,怕惊醒她。他靠在门框旁边,把棉服帽子摘了,后脑勺抵着门框,看着奶奶安睡的侧脸。她的睫毛在夜灯的微光里轻轻颤着,呼吸平稳绵长,皱纹在那张被岁月洗过的脸上铺成安静的地图。他看着看着忽然抬手捂了一下眼睛,手指感受到自己眼睑的温热和湿润,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来,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开手,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退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他坐在长椅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医院的走廊在深夜里有一种特别的气味——消毒水、干净的被单、微弱的药味和塑料管子混合成一种冷静的、带着某种安慰的气息。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领奖的时候那些掌声,一会儿是奶奶发消息打错的两个字,一会儿是安全通道里那盏绿幽幽的应急灯,一会儿是蹲在他旁边的那个人,那只干燥温暖的手落在他后脑上的力度和温度。

      他掏出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江淮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在医院了。奶奶睡着了。你睡了吗。"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等了几十秒,屏幕亮了。江淮:"没睡。到了就好。"谢旭看着那条回信,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块一直梗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像冰面裂了一道缝。他又发了一条:"你羽绒服湿了,回头我帮你洗。"

      对面隔了几分钟才回:"不用。"

      "要的。我眼泪弄上去的。"

      对面又隔了很久,久到谢旭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屏幕亮起来,江淮发了五个字:"那你洗吧。"

      谢旭对着那五个字笑了一下。他靠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裹着棉服缩了缩脖子,把手机扣在胸口。他抬眼看了一眼病房门的方向,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微弱的暖黄色光,奶奶在里面睡着,他在外面坐着,他们之间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十二月的深夜在窗外铺成一片墨黑色的、缀着零星星光的静谧。他忽然觉得很累,但那种累和之前四个小时在火车上晃晃悠悠的困倦不一样。这种累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家门的灯,腿发酸,脚底发麻,但心是稳的。

      他闭着眼靠在长椅上,半睡半醒地窝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他进病房看了奶奶。老人醒来的时候看见床边的谢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眼睛弯成两条细细的线。她伸手摸了摸谢旭的脸,手背上的留置针被牵动了一下,她缩了缩手又伸回去。"比赛拿了第一?"她问,声音比平时虚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嗯。"谢旭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第一。奖杯在朋友那,回头拿给你看。"

      "哪个朋友?"

      谢旭的手指顿了一下:"就……跟你说过的那个,江淮。"

      奶奶眨了眨眼,看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哦,就那个跟你做同桌的?"

      "嗯。"

      "他跟你去的省城?"

      "他陪去的。"谢旭改了口。他低头看着奶奶的手背,那只手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青色的血管纹路清晰地浮在下面。他用自己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只手的指尖,"他让我跟你说恭喜。"

      奶奶没有追问。她看着孙子的表情,嘴角的皱纹慢慢加深了。她拍了拍谢旭的手背,声音慢慢地、带着一点术后恢复特有的疲惫:"小旭,有人陪着你是好的。不管是谁,愿意陪着你的都值得谢谢人家。"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下次带他来家里吃饭吧。上次在医院匆匆看了一眼,面都没说上两句。"

      谢旭的耳尖红了。他低着头嗯了一声,然后把奶奶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他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买粥"就走出了病房,走到走廊里的时候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又摸出手机给江淮发了条消息:"奶奶说让你下次来家里吃饭。"

      江淮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一个字:"好。"然后是第二条:"你上午在医院的?"

      谢旭:"嗯,陪她。"

      江淮:"下午回来上课?"

      谢旭想了想:"回。下午赶回去。"

      江淮:"第三节课老陈讲月考分析,你错过也没事,笔记我记了。"

      谢旭站在医院走廊里,背靠着墙面看着那两行字。窗外的天光是一种干净的冬日浅蓝色,风把对面楼顶的雪沫吹起来又落下去,细细的粉尘似的在阳光里闪着。他把手机收起来,去食堂买了粥和清淡的小菜拎回病房,在床边喂奶奶吃完,陪她聊了一会儿天,直到护士来做查房。他走的时候奶奶拉着他的手又说了一遍"带他来吃饭",他说"知道了",弯腰在奶奶额头上亲了一下。老人闭上眼笑了,那笑容安安静静地铺在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像一片被晒暖了的旧棉被。

      下午谢旭坐车回了学校。他走进高三(7)班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江淮正坐在座位上翻昨天记的笔记。他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目光从谢旭脸上扫过去,在他还微微泛红的眼尾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谢旭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面上,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江淮的手臂。"奖杯呢?"

      江淮从桌膛里掏出那个奖杯放在桌上。银色的金属在日光灯下亮闪闪的,底座上刻着"一等奖"的字样。谢旭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回江淮桌上:"先放你这儿。我桌膛太乱了,怕弄丢。"

      "你自己赢的奖杯。"

      "你帮我看着嘛。"谢旭的声音里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的尾音,但比平时柔了一点点,像一道被磨过毛边的棱角。他没有转头看江淮,而是翻开课本假装在找东西,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极轻的,像是什么暗号。江淮看见了那两下敲击,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把奖杯收进自己的桌膛里,放好,和那本费曼传记放在同一格。然后他把自己上午记的那几页笔记推到了谢旭面前。

      谢旭低头看那几页笔记。江淮的字迹工工整整,排版清晰,每页边缘还留了空白,在某些他认为重要的地方画了小小的星号标记。谢旭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其中一行笔记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月考分析重点在这里。第三题类型上个月做过,你错在代换方向。"那行铅笔字和正文的笔迹一样工整,但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停顿了一下才补上的。谢旭用指尖蹭了蹭那行字,铅笔的痕迹有一点微微的凹痕,说明写的时候用了点力,大概是在斟酌要不要写上去。

      谢旭把那几页笔记收好,翻开自己的课本开始抄。他抄了大概二十行之后停了一下,偏头看向江淮。江淮正低头做物理题,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眉骨的轮廓依然利落,但下颌那根绷紧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了一点点。

      "江淮。"谢旭叫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能听见。

      江淮没抬头,但笔尖停住了。

      谢旭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昨天的事……谢谢你。"

      江淮的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又抬起来。他继续写题了,但他的声音在笔尖的沙沙声里穿过来,低低的:"你又说了一遍。"

      "怕你没听见。"

      "听见了。"江淮写完一道题的最后一个步骤,把笔放下,转过头来看他。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把两个人的桌面染成一片浅浅的金色。江淮看着谢旭的脸,看着他眼尾还没完全褪尽的那一点浅浅的红,看着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恢复了一点点亮色。"——而且,"他说,"昨天你谢我的时候,我听见了。"

      谢旭愣了一下。他想起来昨天自己在安全通道里说的那个"谢了",那么哑、那么碎,他自己都以为那句话被空气吞掉了。但他记住了。谢旭低下头,假装继续抄笔记,但他的笔尖在纸上拖出一段无意义的线条,被他飞快地划掉了。他侧着脸,用课本挡着半边脸,但江淮还是看见他嘴角翘起来了,极轻的,偷偷的,像偷了什么好东西藏进兜里的小孩。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江淮收拾书包之前从桌膛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谢旭的桌上。是一张新的便利贴,蓝色,上面写了一行字:"下次带我去吃饭的时候,你奶奶喜欢吃什么提前跟我说。"

      谢旭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两遍,然后把便利贴贴在了自己的课本扉页上。他抬头看着江淮走出教室的背影——黑色羽绒服还没换下来,围巾裹到下巴,走在走廊的光线里,校服书包带子在肩膀上稳稳地挂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暖和的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他把课本合上,把那张便利贴妥帖地夹好,然后也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经过银杏路的时候他看到树梢上最后几片黄叶正在风里摇摇欲坠,冬天的暮色在远方堆积成一片灰紫色的雾霭,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冰雪将至的清冽气息。他把棉服的帽子戴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了一瞬就散了。他想起奶奶说的"有人陪着你是好的",想起昨晚安全通道里那盏绿幽幽的灯,想起江淮蹲在他旁边把纸巾递过来的那只手。

      他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很慢,像踏着一条终于看清了方向的、暖融融的路。身后艺术楼四楼的窗户黑着,琴房的灯今晚不会亮了。但没关系,明天它还会亮的。谢旭知道,明天的琴房里大概还会多一个人坐在暖气沙发上看手机——嘴上说是路过,手里攥着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纸巾,随时等着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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