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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授课 江疏白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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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光微明,宫门口没有半分装饰,只有青白色的砖石,显得沉默又肃穆。。
各家宗室车马依次排开,锦帘低垂,环佩轻响。
沈长念一身金红女官袍,扶着小桃的手缓步下车。
抬眼便见昭文也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远远便朝她笑着。
昭文快步走上来,低声道:“今日授课的殿内,嬷嬷都已打点妥当。让她们先在殿里候着,咱们先寻偏殿说说话。”
沈长念知道昭文心中也有些惴惴,朝她安抚性地笑了一下。
“放心吧,授课内容我已准备妥当,就从最基本的千字文教起。”
昭文点点头,二人还是绕过长廊,寻了一处无人静室,遣开随身宫女,合上木门。
屋内只燃一炉浅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花叶之声。
沈长念坐在桌前,只觉得心事翻涌。
太慢了,她做的还是太慢了。
昨夜沈正不仅让她在宫中谨慎行事,也提了一嘴德望学堂里的一桩事。
学子王世川,成绩优异,文风利落,观点犀利,玩弄笔杆是搅弄人心的好手。
前世,秦景川就是看着她资助的银钱来帮助了王世川度过最艰难的时刻,反而让秦景川占了一个大便宜去。
她垂眸,缓缓开口。
“昨日归家,无意间听见父亲吩咐管家,往德望书院接济一名学子,名唤王世川。”
昭文眉峰一蹙。
“王世川?京城举子众多,他似乎并不出名?”
“此人笔锋无双,胸中藏万千策论。”
沈长念语声压得极轻。
“此人如今在德望学堂求学,我曾看过他的文章。是个值得拉拢的人。”
沈长念从不说废话,今日便是授课的头一日,她赶在众多贵女前面也要叮嘱自己的事情,必是大事。
昭文心头一沉。
“王世川家遭大火,双亲卧病,田产尽典,郁结咳血,连抓药银钱都无。”
前世秦景川便是此时趁虚而入,为自己收了一员大将。
可是前世的事情她无法说出口,只能暗示昭文。
“此人可用,如今他正值患难微末之时,我们帮他一把,也算全了他苦读多年的念想。”
昭文闻言,心头了然。
“患难之时一点暖意,最能叫人记一辈子。沈府只是遣人送药材银钱,不过是学堂惯常的体恤。若是真的想收服人心,还是得派人去关照关照他。”
沈长念轻轻点头,眼底藏着凝重。
“秦景川手里恐怕有铸造私银的的关键证据,他已经被太子秘密接回东宫,前几日才回到学堂,太子如今只令书院恢复对他的微薄贴补,借书生圈层行事。
王世川若归太子麾下,往后不管是推行女子学堂,还是贵人治国办事,恐怕都有阻碍。”
沈长念伸手指了指天上,没有直接提及圣上。
昭文抬手一拍桌沿,干脆利落。
“此事交给我。
我即刻让我家府医过去瞧瞧,雪莲、人参这类的药,我昭文郡主包了。
事情交给我,你放心。
日日备温补膳食送去,对外只说郡主体恤寒门才子,半分不提沈家,免旁人揣测我们私结书生。”
昭文冲沈长念眨了眨眼,颇为灵动。
“只是,你哪来的银钱置办这般名贵药材?我似乎记得我们两个都已经将体己用得差不多了?”
两个散财童子已经把自己的私房钱尽数贴补给乡下人家,昭文哪里还有余钱?
沈长念心中奇怪,昭文也语气一顿。
她要如何说?
说自己的铁公鸡表哥为了给她沈长念肃清流言,给了自己一大笔银子,赏花宴办完了还剩下一大堆没花完?
恐怕这个秘密刚被自己透露给沈长念,她就得被自己的表哥给好好“整治”了。
“总之……总之我娘有!”
昭文眼珠转了转,又熟练的推到了自己娘的身上。
沈长念心头一松,浅浅一笑。
“有郡主相助,我便放心了。药材银两若是不足,我这里也还有点。”
“不必动你的私藏。”
昭文摆手,
“等王世川病情安稳,我寻由头引你二人相见。好让他知道,真正帮了他一把的人是谁才好。”
“如今的形势,由不得他一个尚未科举的穷学生选,既然落了难,那便跟着我们办实事,也算是功德一件。”
沈长念轻轻颔首。
人心从不是一面之交便能定死。
前世她一味接济秦景川,反倒养出反噬豺狼。
这一世,王世川这个关键人物,她一定会把握住。
她要一步,一步,抢在秦景川的关键剧情之前,把他的路都堵死。
殿外宫人轻叩木门,细声通传。
“沈女官,昭文郡主,各宗室小姐已齐聚授课书房,等候多时。”
二人敛去心中所想,重整端庄神色,并肩走出偏殿。
宫中走廊实在是千篇一律,只是这一会儿,沈长念便觉得头晕眼花,有些迷路。
怎得红墙绿瓦,长得这般像?
沈长念暗自诽腹。
走入授课暖阁,十数名公主、县主齐齐起身行礼。
年岁有长有短,面上皆是惴惴。
一名年纪最小的县主怯生生开口。
“沈女官,我们自幼只学《女诫》《内训》,今日授课,要读何等典籍?”
沈长念温和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今日只讲浅显识字之书,不分男女,字能明理,便能看清世间诸事。
往后时日充裕,再慢慢细说经史中民生典故。
你们就此能够理清事情是非黑白,懂得些许道理,这便是皇后娘娘对你们的期望。”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皇后娘娘也希望众位贵女能够作为世间女子的榜样,都读书明理。”
一众少女闻言,眼底渐渐透出微光。
往日家中长辈只教女子柔顺隐忍,从未有人同她们说,读书是为看清这世道。
从未有人能够见过广大而选择狭小,只要她撕开女子看世界的一道口子,后面的事情,自会有人跟上。
授课过半,殿外内侍前来传皇后口谕,召沈长念至凤仪殿回话。
昭文会意,代为照看一众宗室小姐,低声叮嘱:“你速去,我在此候你回来。”
沈长念屈膝一礼,随内侍穿过层层宫墙,往中宫走去。
凤仪殿内,皇后独坐窗边,手里还拿着宫中的一本账本。
见她入内,抬手免礼。
“前日赏花宴一事,我已知晓你心意。
办学一事,本宫允你暗中筹谋,只是行事需藏锋,不可太过张扬。”
沈长念垂首应答:
“臣女谨记娘娘提点,步步稳妥,不惹朝堂非议。”
皇后指尖摩挲案沿,轻声轻叹。
“昨日殿外,江疏白静静立了许久,想来是放心不下你。此人与圣上自幼相伴,心性刚直,只是终身大事一拖再拖。昨日我有意撮合你二人,你婉拒,他亦推托,倒叫我一时无从决断。”
沈长念心口微烫,低声道:“臣女心中办学之事压满,无心论及婚嫁,不愿因儿女私情,耽误苍生女子前路。江大人心系朝堂社稷,自然也不愿分心内宅。”
皇后望着窗外高墙,眼底漫开一丝落寞。
“我出身乡野,少时日日觉得贵人日子好过,可这一朝入宫,四面红墙困住半生。
皇后垂眼,看着手中的账本,轻轻用手抚摸着。
“我不愿你们年轻儿女,早早困在嫁娶二字之中。你既有抱负,本宫便全力为你周旋。方才赐你的通行令牌,持之可随意出入后宫,往来郡主府、书院采买物料,皆无人阻拦。”
“谢娘娘恩典,长念定不负娘娘所期。”
沈长念双手接过玉牌,牢牢攥在掌心。
“回去授课吧。”
皇后挥了挥手,
“前路风波不少,若遇难以化解的难处,令昭文递密信入宫,本宫自有安排。”
沈长念敛衽告退,缓步走出凤仪殿。
转过宫道转角,远远看见一道朱红官袍身影立在宫门口。
是江疏白。
他正跟着内侍走在宫道上,准备前去面见太后。
偶然间一偏头,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顿。
昨日偏殿那场赐婚闲话,此刻仍萦绕心头。
江疏白先敛衽行礼,语气温和。
“沈女官今日授课顺遂?”
“劳江大人挂心,一切安好。”
沈长念垂眸回话,不敢久视。
江疏白对她有恩,可报恩并不只有以身相许这一种法子。
江疏白目光落在她发间素银簪,心气翻涌。
他故意与内侍搭话,比往常去往太后殿里的时间慢了一会儿,果真就见到了沈长念。
他不知道自己多见她一面能有什么用,只是心中所想,便没忍住如此做了。
“宫中行走,万事谨慎。”
江疏白压下纷乱心绪,温声叮嘱,“太子近来暗中调动人手,私铸银一案尚未查清,你出入后宫、往来书院,多带可靠仆从,切莫孤身独行。”
“臣女记下,多谢大人提点。”
内侍催促进殿拜见太后,江疏白只得拱手作别,转身离去。
朱红官袍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沈长念立在原地,良久才收回目光,江大人长身玉立,所说没有半分心动,恐怕是假话。
暖阁之内,昭文正同几位年长县主闲谈识字益处。
见她归来,连忙上前低声问询。
“皇后唤你,可是为办学之事?”
“娘娘允我暗中筹备,赐下通行令牌,往后行事便利许多。”
沈长念取出玉牌示她一眼,又收好,“方才宫道偶遇江大人,他特意叮嘱我,提防太子暗中作祟。”
昭文唇角泛起几分玩味笑意。
“我这位表哥,嘴上说无心儿女情长,暗地里事事为你思虑周全。他怎么不嘱咐我,让我说话谨慎?”
沈长念一怔,心底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又迅速压下。
她赶紧捂住了昭文这张乱说话的嘴。
“眼下办学、制衡太子才是头等大事,儿女情长,暂且搁置一旁。”
昭文瞪着自己无辜的眼睛,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各自笑开。
授课直至日头西斜,各宗室女眷依次乘车离宫。
沈长念与昭文并肩走出宫门。
“今日我便回府,遣名医动身前往书院照料王世川。”
昭文道,“过两日寻机会,带你悄悄出城见他,细说办学初心。”
“有劳郡主。”沈长念拱手道谢。
二人在宫门分道,各自登车。
沈长念的马车缓缓驶离皇宫,途经街角,她掀帘一瞥。
街角马车之中,江二正静静等候自家大人。
想来江疏白拜见太后结束,便会自此回府。
一路行回沈府,沈长念踏入前厅。
沈正端坐太师椅,手中握着朝堂卷宗,抬眼看向女儿。
“入宫一日,皇后可有吩咐?”
“娘娘赐通行玉牌,允我暗中筹办女子学堂,嘱我行事低调,莫引保守朝臣攻讦。”沈长念将玉牌递与父亲过目。
沈正接过玉牌,指尖轻触温润玉面,长叹一声。
“皇后有心,圣上亦默许你一试。只是太子十五,野心渐显,铸造私银的案子牵扯万千。此事成,万千女子得益;事败,沈家首当其冲。”
沈长念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女儿省得。行事自然万分小心,不敢行差踏错,辜负圣上和娘娘一片苦心。”
沈正见状,便知道自己女儿已经明白朝堂局势,以及沈家的站队问题。
他稍微放心,可看着女儿选择的前路,依然有些心疼。
自古开山分海便得好下场,而自己的女儿,还是要义无反顾去做。
入夜,杏雨院烛火长明。
沈长念铺开素纸,细细草拟女子学堂规制、授课书目。
窗外杏花残瓣随风落在纸页之上。
她提笔,心头理清全盘布局。
一靠皇后后宫庇护,二凭昭文人脉银钱,三拉拢王世川制衡秦景川舆论,再有江疏白于朝堂暗中牵制太子一党。
秦景无半分天命眷顾,不过借太子之势横行。
前世覆辙,她绝不会再重演。
另一头江府,孤灯一盏。
江疏白独坐案前,面前书卷一页未翻。
手中荷包荷香淡淡,脑海反复浮现沈长念一身金红女官袍、目光清亮的模样。
腰间空落落的不适感再次袭来,他抬手虚虚一扶,心头满是不解。
似有一段刻骨铭心旧事,藏在记忆深处,朦胧难寻。
窗外月上柳梢,夜色沉沉,京中暗流,才刚刚涌动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