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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青丘罪臣 ...


  •   阿燃是在她梦里醒的。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没有水的海边。海床露在外面,干裂的、龟甲状的淤泥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比火更薄、更透的一层光,青色的,从地平线下面往上渗,像太阳落错了方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层青光,脚下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低头。一只狐狸的尾巴尖搭在她脚踝上,不轻不重地,像在说"我回来了"。

      沈青灯睁开眼。

      洞口的天光已经从灰转白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地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湿印子。她靠着的那面洞壁已经不再渗金色液体了,干了的痕迹在石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像旧铜器上的包浆似的亮膜。她低头看自己的怀里。阿燃睁着眼。

      他看着她,靛青色的瞳仁在洞口透进来的白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冬天冻住的河面底下的那一层水。他已经醒了。不知道醒了多久,可能有一刻钟了。他醒过来之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躺在她的臂弯里,听着她做梦时的呼吸,等她自己醒。

      沈青灯愣了一息。然后她把脸埋进他后颈的毛里,用力地、使劲地埋了一下,像要把他身上那层野外的潮气和山洞里的灰味全部吸进肺里。

      "四天。"她的声音闷在他毛里面,"你睡了四天。"

      阿燃的尾巴——只剩三条完整的那三根——在她腰上轻轻绕了一圈。他的左前爪上那块铜钱大的烫伤已经结了一层完整的黑痂,边缘的肿消了大半。他的呼吸比以前轻了,但她伏在他胸口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起伏,虽然浅,但很稳。

      "灯灯。"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桌沿,"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嗯。"

      狐狸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尾巴在她腰上收紧了一寸,然后松了。他把自己从她怀里挣出来——动作很慢,前爪撑着地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但站住了。他抬头看着这间山洞,看着那面渗过金色液体的岩壁,看着洞口那些被雨水冲淡了一半的、混乱的脚印。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垛,左脸有一道干了的泥印子,右膝盖的裤子破了一个洞,洞里露出来的皮肉上结着一片暗红色的痂。她的两只手掌心里全是细碎的伤口,但右手心里那道月牙形的疤比四天前更明显了。洞壁上的金色黏液在她手里留了一层薄薄的、像旧铜器表面的暗色包浆,把她掌心的纹路衬得更清楚了。

      阿燃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用额头顶了顶她的掌心。他的额头顶在她那道月牙形疤上的时候,沈青灯感觉到了一点微弱的、像隔着一层厚布透出来的体温。"我醒晚了。"他说。

      沈青灯摇了摇头。她蹲下来,把他重新抱起来——狐狸比四天前轻了,但她抱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手垫在他断了尾巴的那三截根下面,不让断口碰着硬东西。"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她说,"你以前只说你叫阿燃。没说过为什么叫这个。"

      阿燃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本来已经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准备被她抱着走,听见这句话,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半寸,看着她的侧脸。沈青灯的侧脸在洞口的天光里显得很平静,像一个在等一个答案的人——不是那种急切的等,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说,我等你准备好了再说"的等。

      "阿燃,"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是‘燃烧’的燃。"

      沈青灯点了点头。

      "我以前不是狐狸。"阿燃说。他的尾巴——三条完整的那三条——在她手臂上轻轻搭着,尾尖的毛微微颤着,像在找一个能站得稳的支点。"我是青丘狐族的。青丘在昆仑虚东边三千里,是狐族的地方。我是少主的弟弟。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身份——但够我认得西王母殿上的路。"

      沈青灯抱着他坐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洞口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灰蒙蒙的,断龙山半山腰上的雾正在慢慢散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深绿色树冠。她没有催他。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三千年前,青丘狐族替西王母守南天门。我那时候……很小。比你现在还小一些。我替她传过几封信,认得几个能进正殿的神。"他的尾巴尖在她手臂上轻轻蜷了一下。"后来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封信。不是给我的——是给西王母的。那封信上说,归墟的守将——一个叫朱厌的女战神——在战场上受了重伤,镇守归墟的灵脉断了三处。需要一柄能镇住灵脉的神器,否则归墟就会裂开,底下那些睡了上万年的东西会浮上来。"

      沈青灯听着。她的手指在他背上的毛里慢慢顺着,像在捋一道看不见的结。

      "西王母没有派神器去。"阿燃的声音很平,"她让送信的人回去告诉朱厌:归墟裂了,是你镇守不力。你自己想办法补。"他的尾巴尖忽然弹直了一寸,又垂了回去。"朱厌没说什么。她用了自己的血。把掌心的血灌进归墟的裂缝里,灌了三天三夜。裂口补上了,她手上的茧子磨穿了三层。"

      沈青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心。那道月牙形的疤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合着的眼睛。

      "再后来,她回来了。"阿燃说,"她不是来请功的。她是来辞行的。她说归墟不能没人守着,她回去。西王母说好。但她跨出殿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右手包着布,布上渗着血。她走得很直,但每一步都在疼。"

      沈青灯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呢?"

      阿燃把额头抵在她手心里,闭上了眼。"我从西王母殿上的灯座里——偷了一盏灯芯。那是神界的火,叫‘记火’。能照亮所有被藏起来的东西。我想着她守着归墟那么多年,至少应该有一盏能替她照路的东西。"他的声音更低了,"但我被抓住了。西王母斩了我三条尾巴,把我贬到人间。她说:‘灯芯灭了,你同灭。去替她守着。她若回来,你还有一条命;她若不回来——你就永远别回来了。’"

      沈青灯的手在他背上的毛里停着。

      "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阿燃说,"三千年太久了。我只记得那只包着布的手、记得她走路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然后我把那枚灯芯含在嘴里含了三千年,含到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她了。"

      他睁开眼。靛青色的瞳仁里映着沈青灯的影子。她的脸小小的、脏脏的,下巴上还有一道干了的泥印子,但她的眼睛很亮——青灰色的瞳仁里映着洞口的天光,像两口浅浅的、能看见底的井。

      "然后我找到你。"阿燃说,"你那时候刚满月。你手上——这地方——"他的尾巴尖抬起来碰了碰她掌心的疤,"这个地方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纹路。还没有颜色,只是一条细纹,像纸折过之后留下的印子。我把灯芯放进去了。"

      沈青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心。那道月牙形的疤在洞口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像露水反光似的青色。她知道它在那儿。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在。她曾经以为那是一块胎记,后来她娘告诉她那是她生下来就带着的。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一枚被人偷出来、含了三千年、然后埋进她掌心里的灯芯。"你后悔吗?"沈青灯问。

      阿燃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是说——"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被罚了三千年。尾巴少了一半。你不能回青丘了。你后不后悔——"

      "后悔。"阿燃说。

      沈青灯的手指蜷了一下。但阿燃没有停。"后悔没早三千年认识你。"他把额头顶进她的掌心里,顶得很用力,用力到她掌心的疤被他顶得微微发麻,"如果我早三千年遇见你——不是在西王母殿上擦肩而过那种遇见——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回归墟。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灌血补裂缝。我就不会让你那只包着布的手伸出去那么多次、然后一次都没有人握住。"

      沈青灯坐在断龙山的洞口石头上,抱着一只烧掉了一半尾巴的狐狸。狐狸的额头抵在她掌心里,尾巴尖微微发着抖。她低下头,用下巴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朵尖——那截烧焦了的、还没长出新毛的地方。

      "我现在在。"她说。

      阿燃的尾巴在她手臂上绕紧了一圈。

      洞口外面的雾散了。断龙山的半山腰露出一片苍翠的、被雨洗过的松林。远处有什么鸟叫了一声,长长的,像在喊另一座山头的谁。沈青灯站起来,把狐狸抱在怀里。"走吧。"她说,"他们还会找过来的。"阿燃没问她要去哪儿。他趴在她怀里,尾巴尖垂在她手臂下面,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她走到洞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渗过金色液体的岩壁。那层亮膜还在,干透了之后像一层薄薄的旧铜皮贴在石面上。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到这个洞里来。但她记得金色液体淌过她指尖时的温度,也记得那条龙说的"你握斧的样子很好看"。她把这些都收进心里,和掌心里的疤、怀里的碎片、腰上的青布带子放在一起,然后转身走出了洞。

      断龙山的路比她来的时候好走了一些。雨停了,山风把路面吹干了大半,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被雨水洗得发亮。她沿着山脊往北走了一段,找了一棵被风吹倒的老松树,靠着树干坐下来休息。她把阿燃放在膝盖上,从面袋里倒了一小撮面粉在掌心里,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又倒了一撮在他面前。他低头舔了,舔得很慢。"阿燃。"她嚼着面说,"你叫阿燃。阿是青丘的阿,燃是燃烧的燃。我记住了。"

      狐狸的尾巴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扫了一下。她坐在倒了的松树干上,看着断龙山北面那片绵延起伏的、越往北越苍茫的山脉轮廓。她不知道北边有什么。但阿燃醒了。她的狐狸醒了。他告诉她他叫阿燃,告诉她青丘罪臣是什么意思,告诉她他偷了一盏灯芯含了三千年、然后放进了她的掌心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疤在午后的天光里微微泛着一层青光,像一盏很小很小的灯还没被完全点亮、但已经在呼吸了。她握了握拳,把青光收进指缝中间。

      "阿燃。"

      "……嗯。"

      "你以后想喝茶的时候,我还是会泡的。"她说,"现在你醒了。你指路。"

      阿燃的尾巴尖从她手腕上抬起来,朝北方指了指。沈青灯站起来,抱着他,朝着尾巴尖指的方向走过去。断龙山的松林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替他们开路。远处有鹰飞过,翅膀展开,滑过山脊线,朝着更北的那片苍蓝色去了。

      她跟着那只鹰的方向走。怀里的狐狸趴在她的臂弯里,鼻尖朝着北,尾尖在她身侧微微地、一荡一荡地晃着。他们走过的地方,断龙山岩壁里那层金色的黏液在石面上干成了一层薄薄的旧铜皮似的亮膜。风吹过去,把山路上最后一点铁腥味也吹散了。后面的路还很长。但她现在有一只会指路的狐狸、一枚认她掌心的碎片、一盏还在她手心里睡着但已经会呼吸的灯。够了。

      断龙山北面的天光渐渐铺开,像一张新浆洗过的布。她迎着那片光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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