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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断龙山的雨 ...


  •   她走了四天,第四天黄昏的时候,雨来了。

      没有风,没有乌云压城的兆头,天是灰的、闷的,像一整块被泡了太久的旧棉布忽然拧了一把水。水就从天上直直地浇下来,连一滴缓冲都没有。沈青灯正走在一片碎石坡上,坡面又陡又滑,她听见头顶一声闷雷滚过去,来不及找地方躲,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了。

      她第一反应是转身护住背上的阿燃。她把背兜从肩上解下来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雨来的方向,弯着腰蹲下去。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揭了河底,一盆一盆地往下泼。她蹲了不到十息,浑身上下就湿透了。那条系在腰上的青布带子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贴在腿侧凉得她打颤。

      "阿燃。"她低着头把怀里的狐狸往胸口贴紧,"你别淋着。"

      阿燃没醒。从无患城出来至今四天,他只在第二天夜里睁开过一次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像是确认了她还活着、自己也还活着,就放心地又昏过去了。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一直在——不烫了,也不凉,是那种将将好的、像她小时候他守在织机边上替她暖着腿的温度。

      她在雨里蹲了一会儿,听见山坡上方有人喊了一声,很长的、带着口音的一声吆喝,像是赶牲口时用来吆喝牲口的那种。然后是脚步声,三四个人的,踩着碎石从坡顶往下跑。沈青灯抬头望了一眼,雨幕太厚,她只能看见几个人影从坡顶翻下来,手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铁的。

      她站起来,抱着狐狸往坡下跑。

      碎石坡很滑,她的布鞋底踩在湿石头上几乎没有摩擦力。她跑出去十几步,脚下踩了一颗活动的石子,整个人往前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没松手——怀里的狐狸还稳稳地被圈在她手臂之间。她翻了个身,跪在碎石上继续往下爬。

      后面的脚步声追得更近了。她听见有人在说:"是个丫头!背上有狐狸!别让她跑了——狐狸毛能卖钱!"沈青灯咬着牙往下滑,膝盖上的伤口被碎石刮出一道一道的血丝,她来不及疼。但她滑到坡底的时候发现没路了。面前是一面陡直的岩壁,岩壁上裂了一道窄缝,缝隙深处黑黢黢的,像一个洞口的嘴巴。

      她钻了进去。

      洞口很窄,她侧着身子挤进去的时候,肩胛骨刮在岩石上,蹭掉了一层皮。但进去之后洞身忽然变大了,像一条漏斗,外面窄,里面豁然开朗。她跌跌撞撞地往里走了七八步,听见洞外的雨声被岩壁隔了多半,只剩下沉闷的、像敲鼓一样的余音。那几个人追到了洞口,但没有进来。他们在外面骂了几句,什么"缩进去了""等雨停再掏""活不了的那种洞"之类的,声音被雨一冲就散了。沈青灯靠着一面洞壁坐下来,终于把怀里的阿燃慢慢放在膝盖上。

      洞里面很黑。只有洞口方向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雨光,勉强能看见自己膝盖上一片模糊的血色。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方才那一阵跑和摔的后劲。她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两只掌心都被碎石割了四五道口子,不深,但渗着血珠子,把手心里那道月牙形的疤衬得格外清楚。她吸了口气,把背兜从背上解下来,翻出那半袋荞麦面,倒了一点点在掌心里,干嚼了。又倒了一点点,喂到阿燃嘴边。他抿了一下嘴,把面粉噙住了。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她嚼面的声音和洞外被岩壁削弱的雨声。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点不对。她坐着的这块地面,是温的。不是她自己的体温捂出来的温度——是地面本身就在微微发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板,摸上去有一种淡淡的暖意。沈青灯把手掌按在地面上,掌心传来的温度更明显了。她顺着那个温度抬起头,看见了她面前那面洞壁——上面正往下渗东西。金色的。

      像蜜,又比蜜稀,从岩壁顶部的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顺着石面滑下来,汇成一条细细的、蜿蜒的金色水线。那金色液体往下淌了大约两尺远,就渗进了岩壁里看不见了。但淌过的地方,石头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像干了的蛋清一样的亮膜。沈青灯盯着那层金色液体看了三息,然后她的右手心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冬至前夜那种被灯照过的烫,也不是清明河边那种碎片贴在掌心的暖——是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她的皮肉,在用力地、急切地往外撞。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牙形的疤缝隙里渗出一层极细的青光,那青光一碰到洞壁上淌下来的金色液体,就像火见了油——猛然明亮了一瞬。然后她怀里那片青铜碎片震动了一下。

      她伸手去摸,碎片在她掌心底下嗡嗡地颤,像一只被关在铁盒子里拼命扑翅的蛾子。她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碎片断口处的铜锈在碰到洞壁淌下来的金色液体时,一寸一寸地变成了一种暗红色——和清明那天它在河水里变色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快得多。

      沈青灯抬起头,看着那面淌着金色液体的洞壁。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朝那面岩壁走过去。她伸出手指,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滴正在往下淌的金色液体。

      温的。像刚煮好的茶汤。

      然后她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幅画面。一条龙。金色的,盘旋在一片她从未见过的、云层之上的空间里。云是白的,厚得像棉花山,龙的鳞片在云隙间透下来的光里泛着一种沉稳的、像旧铜器被擦亮了之后的光泽。它低头,看着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那个身影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肩背挺阔,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刚刚松开了一柄很沉很沉的东西。

      金色的龙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胸腔里回响,带一点点笑意:"你握斧的样子很好看。"

      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传过来了——低低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你看了很久?"龙说:"看了五百年了。"那片云层之上的空间在她说下一句话之前,像被风吹散了的雾一样碎了。沈青灯猛地收回手指,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洞壁,震得她一颤。画面消失了,洞壁上那层金色液体还在淌,安静地、缓慢地,一滴一滴。她的指尖上沾了一点点金色的黏渍,被她按在衣摆上蹭掉了。

      然后洞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那些追她的人还在。其中一个大概是忍不住了,拿什么硬的东西在往洞口的方向撬。石壁被敲得咚咚响,碎石渣从洞口方向崩进来,溅了她一脸。沈青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枚青铜碎片。又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掌心那道还在微微发烫的疤。她想起了清明河边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一双手,十指紧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指节泛白,手背上有三道旧伤。那双手的姿势和龙说"你握斧的样子很好看"时、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右手垂在身侧的蜷法,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碎片不是她的"东西"——碎片是她以前握过的东西留下的残骸。她以前握过它。她以前用她现在的这只手握着它,握了非常非常久,久到手背上留下了三道旧疤。碎片记得她的手。所以她捞起它的时候,它的断口就变成了她掌心的形状。

      洞口那边的敲击声越来越大了。有人已经往里挤了半个肩膀,一只手伸进来摸索着。沈青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那面渗金色液体的洞壁。她把那枚青铜碎片紧紧攥在右手心里,碎片锋利的边缘贴着那道月牙形的疤。她看着那只伸进来的、正在摸索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怕。

      她记得冬至前夜那盏青灯照过来时,阿燃把她挡在身后。她记得清明河边捞起碎片时,手比脑子先动。她记得阿燃断尾那晚,他烧着了自己三条尾巴,然后对她说"你别动"。她已经动了。她从无患城走了出来。她背着一只昏过去的狐狸走了四天山路。她膝盖上的血干了又裂、裂了又干。她不能再等了。

      洞口那只手摸到了她的脚踝。粗糙的、带泥的手指箍住了她右脚踝骨。沈青灯蹲下去,用左手按住那只手的手背,右手攥着那枚青铜碎片,把锋利的断口对准了那只手的虎口——她没有划下去。但那只手在碰到她掌心里那道疤渗出来的青光时,猛地震了一下。像被什么烫着了一样缩回去了。

      洞口传来一声惨嚎。"烫——!什么东西!烫!"然后那只手再没有伸进来。外面的声音又骂了几句,但声音在往后退。一个人在说"那洞里有东西""别碰了""等雨停了再说",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被雨声吞掉了。沈青灯还蹲在洞壁前面,右手攥着碎片,掌心里的疤在青光收敛了之后慢慢凉回去,像一只重新闭上了的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碎片在她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断口处还残留着一丝她刚才从洞壁上沾到的金色黏液。她把碎片举到眼前,对着洞口透进来的灰光看了一会儿。光滑那一面上,手掌形的印子已经清晰了——五指的位置、指节的弧度、掌心的月牙弧,全部和她自己的右手严丝合缝。

      她把碎片重新揣回怀里,走回阿燃旁边蹲下来。狐狸还睡着。他的耳朵在她蹲下来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他醒不了,但他知道她回来了。沈青灯把膝盖上那些碎石刮出的血口子翻过来看了看,不深,但沾了泥。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条干净的布条——是那截青布带子的一角——蘸着洞壁上淌下来的金色液体擦了擦伤口。金色液体抹上去的时候有一点麻,像被什么极细的针尖扎了一下,然后不疼了。

      她把阿燃重新抱起来,靠着洞壁坐下。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一些,从直瀑变成了斜斜的雨丝。洞口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光里,那些人的脚印被雨水冲得只剩模糊的一层泥印子。她靠着那面渗金色液体的岩壁坐着,右手心贴着一道被自己攥出来的细血印子。但她没有再抖了。

      "我不伤人。"她对着怀里那只睡着的狐狸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我不想死。"

      洞壁上那层金色液体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映着她掌心里残余的青光,泛着一种沉沉的、暖融融的光泽。沈青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月牙形的疤在金色黏液和青铜碎片的双重呼应下,比平时深了一点点,像一道被人重新描过的旧痕。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我不怕。"她小声说,"我不会再怕了。"

      洞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断龙山的春天夜里,雨总会停的。山外面,那些被雨冲散的脚印——不管是追她的人的、还是阿燃从前留下的——都会被这场雨洗得干干净净。但有些东西洗不掉。比如她掌心里这道被反复描过的疤。比如她怀里那枚正在慢慢变色的青铜碎片。比如她方才脑子里那一瞬炸开的画面——龙说,看了五百年了。

      五百年。她不知道那是多久。她只知道,那只龙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笑,又不是笑。像比笑更沉一点的东西。她握着手心里的碎片,靠在阿燃温热的脊背上,在断龙山这个渗出金色液体的洞里睡着了。洞壁上那些液体还在淌,一颗一颗的,像这座山还醒着、还在一滴一滴地漏着什么它藏了很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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