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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沙桥 ...


  •   断龙山以北的路越走越宽。山是七天前翻过去的,翻过山脊线之后天就忽然变高了——不是真的高了,是云变得薄了、散了,天空从断龙山南面那种灰蒙蒙的压着的样子变成了一种苍苍的、像旧铜镜背面那种颜色。风也变了。山南的风是湿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山北的风是干的,贴着脸刮过去的时候像有人用一把晒干了的草扫过皮肤。

      沈青灯走了十七天。第十七天傍晚,她站在一道长长的土坡顶上,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黄。

      不是泥土的黄,不是秋天枯草那种枯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像一整片被压平了的沙石海。从她脚下的土坡边缘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丛草、没有一块能让人歇脚的石头。风吹过去的时候,沙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波纹,像水面的涟漪,但比水慢得多、沉得多。

      "阿燃。"她蹲下来,把怀里的狐狸放在膝盖上,"那是什么?"

      阿燃的尾巴从她手腕上抬起来,朝着那片黄沙的方向指了指。"流沙。过了这道坡就是北境三城的界外了。靖朝管不到的地方。"沈青灯看着那片沙海。风从沙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像旧砖窑里那种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腥气。她说不清楚是什么腥,不像河鱼的腥,也不像血的腥,像一种住在很深很深的地下、从来没有见过日光的东西身上带的气味。

      她在土坡顶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阿燃放在自己腿上,从面袋里倒了一点干面在手心里嚼着。天边正在变颜色——从苍色变成一种浅橘色,再从浅橘变成一种沉沉的、像旧铁器表面那层锈的暗红色。沙海在这种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远远的,从沙海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唱。那声音一开始很小,像一根极细的线,被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送过来。渐渐地变大了——不是变响的那种大,是变宽了,像一张被风吹开的帆,慢慢展开,撑满了整片沙海的宽度。沈青灯站起来,眯着眼往声音来的方向看。沙海尽头,天和沙交界的那条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浮起来。她以为那是沙尘暴。但她很快看清楚了不是——那东西是透明的。像一道被什么人从沙底下吹上来的、薄薄的、半透明的风墙,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一路朝着她这边铺过来。那道透明的东西经过的地方,沙面上浮现出一条深色的、像河道一样的痕迹。沙砾在它底下翻涌着,像一整片被什么力量从底下掀起来的黑色浪花。

      "沙桥。"阿燃说。

      沈青灯低头看着他。他的耳朵竖着,朝向那片透明风墙的方向,尾巴尖微微绷着。但他没有紧张——她认得他紧张的时候什么样子,尾巴会炸开、脊背会弓成一道弧。现在他的尾巴是松的。"流沙部的沙歌者唱了。"他说,"她们用唱的声音在沙底下开出一条路。沙子会自己让开,留下一道能走人的通道。北境的人叫它沙桥。"

      沈青灯重新抬起头,看着那道正在朝这边铺过来的沙桥。她已经能看清它的细节了——那层透明的风墙底下,沙面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拨开的,露出一道大约两丈宽的、深褐色的沟槽。沟槽两侧的沙壁切得整整齐齐的,像有人用刀切出来的。沙桥铺到她脚下的土坡边缘时,她听见了唱歌的人。

      那个声音就在离她大约一里远的地方。她看不见那个人,但她能看见沙桥尽头站着一个人影——很小,比她还小一圈,裹着一件深色的、像麻布一样粗糙的长袍,双手拢在袖子里,嘴微微张着。她的声音从那副小小的身体里传出来,却宽得像整片沙海的呼吸。

      沈青灯看着那道沙桥在她脚下铺开。它一直延伸到土坡底下,停住了,像一条被拦腰截断的河。而那个唱歌的小人影在沙桥另一端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了。她站在原地,拢着袖子,朝着沈青灯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大约一里地的距离,沈青灯看不清那张脸,但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了。"阿燃说。

      沈青灯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小人影拢着袖子转身走回了沙桥深处,沙桥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合拢,那道透明风墙收窄、变薄,最后像一面被风卷走的纱帘一样消失了。沙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着那股干燥的、像旧砖窑一样的味道。

      沈青灯在土坡顶上又站了一会儿。天边的暗红色正在变深,再过半个时辰就要黑了。她正想蹲下去把阿燃重新抱起来,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地动。但阿燃比她先反应过来——他的尾巴猛地缠住她的脚踝,把她往后拽了一步。"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沈青灯站住了。她看着土坡下面的沙面,沙面上那片刚刚合拢的、平滑得像湖面的黄沙,正在鼓起。一个包。然后两个。然后一整排。像有什么东西从沙底下往上拱——不止一个,是一整列,从她脚下的土坡边缘开始,一路往沙海深处鼓过去。每一道鼓包都有她半个人那么高,在沙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水面下游过的一群巨大的鱼。

      然后那些鼓包破开了。

      沙子从破口处像水一样倾泻下来,露出底下一个一个的黑洞。然后从洞里探出——头。扁平的、覆盖着一层粗糙甲壳的头,两侧各有一只半合着的、像蜥蜴一样的眼睛。嘴从它们的头部下方裂开,露出一排一排的、像被磨过无数次的黄色牙齿。沙蜥。

      阿燃的尾巴在她脚踝上又紧了一分。"别跑。"他说,"它们正在过路。你不挡它们,它们不回头。"

      沈青灯攥着拳头站着。她的膝盖有一点软,但她没有蹲下去。她看着那些沙蜥从破开的沙洞里一只一只地爬出来——有六七只大的,后面跟着十几只小的,小的只有她小腿那么高,但大的已经比她整个人还要长出一截。它们的甲壳是黄褐色的,和沙子的颜色几乎一样,只有在夕阳的暗红色光线里才显出一点点深褐色的纹路。它们排成一列,从沙洞里爬出来,然后沿着那道沙桥刚刚铺过的方向,齐刷刷地往南走去。一只跟着一只,不挤不抢,不快不慢,像是走过一条走了很多次的路。

      沈青灯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一列沙蜥从她面前不到三丈远的地方经过。最近的一只大的经过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只半合着的、像蜥蜴一样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转回去了。那只沙蜥的背上坐着一个什么人——很小的一团,裹着和方才唱歌那个人一样的深色麻布长袍,蜷在甲壳最平的那一块位置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她的身形和之前沙桥上那个唱歌的小人影差不多大,或许就是同一个人。

      沈青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一整列沙蜥从她面前走过,慢慢朝着南边的地平线去了。它们的脚步声很特别——不是踩在沙上的那种沙沙声,是更像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噗、噗、噗的,沉沉的,像一大排桨同时落进水里。直到最后一只小的沙蜥尾巴尖消失在土坡南面的暗影里,沈青灯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的拳头还攥着,手心里全是汗。

      "阿燃。"她的声音很轻,"那些东西……是你那个世界的吗?"

      狐狸安静了一会儿。他把搭在她脚踝上的尾巴收回来,轻轻搭在自己前爪上。"不是。"他说,"它们是被神忘记的东西。"

      沈青灯蹲下来看着他。"忘记?"

      "三界分了之后,神界、人间、归墟各管各的。但有一些东西——不在神界登记过,不是人间生的,也不回归墟——它们就在中间的地方待着。流沙部就是这样的。沙蜥也是这样的。"阿燃的声音很平,"它们不归神界管,也不听人间的。它们只是在这里活着。神忘了它们,它们也忘了神。"

      沈青灯把他的话想了一会儿。她坐在土坡顶上,看着那片刚刚走过一整列沙蜥的沙海。沙面已经重新平了,那些鼓包和洞都被风抹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她看见过。那些扁平的黄褐色头甲、那些半合着的眼睛、那些噗噗的脚步声,她都看见了。她也看见了沙桥上那个拢着袖子唱歌的小小人影。她比沈青灯大不了几岁,但她唱出来的声音却能铺开一整片沙海。

      "阿燃。"

      "嗯。"

      "她还那么小,怎么唱得出那么大的声音?"

      阿燃的尾巴尖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沙歌是拿命换的。唱一次,短一年。"沈青灯的手在他尾尖碰过的地方微微蜷了一下。她看着沙海尽头那道已经彻底合拢的、像水面一样平的沙面,看了很久。"她们为什么要唱?"

      "因为没有别的路可以走。"阿燃说,"沙底下不能走人。她们自己开出路来。"

      天彻底黑了。沙海和天空在最后一缕暗红色光线消失之后变成了一种几乎分不出边界的深灰色。风又起来了,吹着沙面上的细粒,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极细的土。沈青灯把狐狸抱起来,从土坡顶上往下走了一段,找到一块背风的、被几丛干枯的沙棘围起来的凹地,蹲下来靠着那丛沙棘坐着。她把阿燃放在自己膝盖上,把外衫裹紧了一点。

      "阿燃。"她把下巴搁在他脑门上,"她们说的‘神’——是西王母那样的吗?"

      狐狸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些是。有一些不是。"他的尾巴在她手腕上轻轻搭着,"但不管是哪样的——她们等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

      沈青灯没再问。她靠着沙棘丛,看着头顶那片比断龙山南面更宽的、星星更亮的天空,想着沙桥上那个拢着袖子的小小人影、想着那列沙蜥背上蜷着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的另一个小小人影。她们唱一次歌,短一年的命。她们在沙底下开出路来,让那些被神忘记的东西从沙子下面爬上来,朝着南方走过去。

      她不知道她们要去哪儿。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但她知道,她的掌心里有一盏阿燃含了三千年、然后埋进去的灯。她背着它走过了断龙山,走过了十七天的山路,走到了这片被神忘记的沙海边缘。她还不完全知道它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亮过。在冬至前夜的织机底下、在清明河边的柳树根旁、在断龙山的金色岩壁前面——它亮过。它还会再亮的。

      "阿燃。"

      "嗯。"

      "她们唱一次歌短一年命。那我这盏灯——亮一次,短什么?"

      狐狸的尾巴从她手腕上抬起来,轻轻搭在她掌心的疤上。"亮一次,短的是黑。"

      沈青灯闭上眼。沙海上的风声在夜里显得格外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低的、被压抑着的呼吸。她躺在沙棘丛底下,把狐狸抱在怀里,右手心那道疤贴在他的胸口上,感觉到他那颗小小的、温热的、还在跳着的心脏。

      "那多亮几次。"她说,"把黑都短完。"

      狐狸的尾巴尖在她手心里轻轻蜷了一下。沙海深处的风继续吹着,把白天的脚印、沙蜥的足迹、沙桥的沟槽全部抹平了。但有些东西抹不平。比如她掌心里那道正在变深的疤。比如他胸腔里那颗还在跳的心。比如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而她会继续往北走,去看看那片被神忘记的地方,还有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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