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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借火 ...


  •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沈青灯发现自己枕着的沙棘丛底下压着一片沙蜥的甲壳碎片。

      她蹲下来把它翻出来看了看,巴掌大,黄褐色的,边缘卷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压上去的,可能是昨晚风把沙面上的东西吹过来落在那儿的。她把它揣进了怀里——和那枚青铜碎片放在同一只口袋。

      沙海在晨光里显得比傍晚时柔和得多。昨天的暗红色和深褐色都被太阳晒成了浅浅的米色,沙面上细碎的反光像一层碾碎了的贝壳粉。沈青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把阿燃背到背上,沿着土坡往下走。她走到沙海边缘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脚底下那片平整的、被她踩上去就陷出一个脚印的细沙。她原以为走沙地会很难,但踩上去之后发现比想象中踏实——沙粒很细,密实实的,脚陷下去大约两寸就不往下沉了。

      她沿着沙蜥昨天走过的方向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沈青灯远远看见了一座城。说是城,其实更像一道长长的、用土夯起来的矮墙。墙不高,大约两人高,墙头插着一排褪了色的旗子,旗面被风扯得像破渔网。城墙根底下开了一道门洞,门洞敞着,没有人守着。墙里面露出来几根烟囱的顶,歪歪扭扭的,有一根还在冒细细的白烟。

      沈青灯在城门口站住。阿燃从她背上抬起头,耳朵朝城里转了转。"北境三城的东城。"他说,"还能住人。"

      沈青灯走进去。

      城里的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房子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土坯。有几间房子的屋顶塌了半边,檩条戳在外面,像骨头从破皮肉里支出来。但巷子里有人在走动——不多,三三两两的,裹着厚衣裳的百姓从一间屋走到另一间屋,手里端着碗、拎着桶,各忙各的。看见沈青灯走进来,他们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她找到了城中间一口还在用的井,蹲下来打了一点水。水是凉的,没有无患城河里的灯锦碎屑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泥腥气。她喝了三捧,又倒了一点在掌心里喂给阿燃。狐狸低头舔了几口,尾巴尖在她手腕上搭着。"你饿吗?"沈青灯问他。"还好。"

      "你骗人。"

      阿燃的耳朵动了一下。"……有一点。"

      沈青灯在井台旁边蹲了一会儿。她袋子里还剩小半袋荞麦面,但她想给阿燃找一点不是面的东西——最好是鱼,或者蛋,什么都行。城墙上那个冒着白烟的烟囱让她觉得这城里应该还有人做饭。她站起来往烟囱方向走了几步,拐进一条支巷子,看见巷子尽头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灶火味。

      她还没来得及走过去,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

      这一次比昨晚在土坡上那次更重。不是地动——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用力撞了一下地面。沈青灯猛地后退两步,背靠上巷子的墙壁。她听见城外的方向传来一种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轰隆声,然后是一声极高的、像什么巨大金属物被拖过石面的刮擦。然后是尖叫。

      她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巷子尽头那间冒烟的土坯房的南墙,整面墙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一只黄褐色的、扁平的、覆着甲壳的头从裂缝里挤进来,嘴张着,露出一排磨得发黄的牙齿。屋里的灶台被那面倒下的墙压翻了,火星溅到干草堆上,火苗一腾。

      城里到处都在响。沈青灯听见尖叫的声音从东边、西边、南边同时传来,像一张被同时撕裂的布。沙蜥进了城。不是昨晚那种排成一列安静过路的沙蜥——是另一群,比昨晚那些更大、更急,从城墙根底下翻过来,撞穿一堵一堵的土墙,往城中心挤。它们没有吃人,它们只是撞、拱、钻,把见到的每一面墙都掀翻,把墙根底下供着的每一尊泥像都拱倒了。

      沈青灯看见巷子尽头那间土坯房的南墙已经完全塌了。屋里的灶火溅出来引燃了檐下的干草,火舌正顺着墙根往上爬。屋里有人。一个老人的声音在喊"别过来",然后是一个小孩的哭声,很短的一声,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沈青灯站在巷子里,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在她脑子做出决定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冲进了那间正在着火的土坯房。

      火不大,但烟很浓。灶台翻倒的灰烬里还在冒暗红色的余火,檐下的干草已经被燎着了,火苗正沿着梁木往上蹿。她眯着眼在烟里找,找到了——屋角一只翻倒的矮柜后面,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蜷在那儿,裹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旧棉袄,手背上有两道被火灰烫出来的红印子。那个孩子看见她冲进来,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沈青灯弯腰攥住那只手,用力把她从矮柜后面拖出来。孩子比她轻,拖起来几乎是空的,像一捆被风吹干了的柴。

      沈青灯拖着那个孩子往外跑。她经过灶台的时候,一根正烧着的横梁从上面垮下来,落在她面前两尺远的地方,火星溅到她小腿上,烫得她嘶了一声。她没停,拖着那个孩子绕过横梁,从已经半塌的门框里挤了出去。她跑出巷子的时候吸了一大口外面的空气,然后开始咳,咳得蹲在地上,眼睛里全是眼泪水。那个被她拖出来的孩子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咳,一声不吭。她的眼睛很大,灰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巷子口方向正在蹿高的火苗。

      沈青灯咳完了直起腰来,回头看那间土坯房。屋顶已经烧穿了半边,浓烟正从破口处往外涌。她不知道屋里那个喊"别过来"的老人有没有出来。她只来得及拖出这一个。她低下头看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抬头看她。她们谁都没说话。那个孩子攥着沈青灯的手腕,攥得很紧,指头在她袖子上掐出了几个深深的窝。

      城里的动静慢慢小了。沙蜥们在撞穿了东边半座城之后,忽然调转方向,齐刷刷地朝城外退去。沈青灯不知道它们为什么退了,她只听见城外远处的沙面上传来一阵歌声。和昨天傍晚沙桥上那阵声音一样——细细的、像一根线,但一出口就铺开成一片。那歌声里有一种她听不懂的东西,像在叫什么东西回去、停下来、不要往前了。她听不懂词,但她听得懂语调。

      那阵歌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城里的沙蜥一只一只地退出了城墙根,从它们撞开的裂口里爬回去,钻回沙底下。巷子里只剩下被掀翻的墙土、踩碎的陶罐、还在冒烟的干草堆。沈青灯蹲在巷口,那个孩子还攥着她的手腕。她的裤子被火星烧了三个洞,右小腿上一块烫伤正在起水泡,但她还没觉得疼。

      远处,南城墙最高的那截残墙顶上,站着一个拢着袖子的小小人影。她比沈青灯大不了几岁,裹着一件深色麻布长袍,嘴已经合上了,歌声停了。她站在残墙顶上看着沈青灯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沈青灯也看见了她。隔着半座城、隔着正在消散的烟和火,她们隔着大半个城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那个小人影拢着袖子从残墙顶上慢慢走下来了,消失在城墙后面。那个攥着她手腕的孩子这时候忽然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她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瓦片,攥在手里。她没有哭。

      沈青灯低头看着她。"你家在哪?"孩子摇了摇头。"你家的人呢?"孩子又摇了摇头,然后把那块碎瓦片在袖子上擦了擦,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沈青灯蹲着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从自己的面袋里倒了一小撮干面在她掌心里。"吃吧。"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面粉,捏了一撮送进嘴里,嚼了,咽了。又捏了一撮。

      沈青灯看着那个孩子的侧脸。她想起清明河边捞起碎片的时候自己的手先动了的那个瞬间。她想起断龙山山洞里追她的人摸到她脚踝时她用碎片对准虎口却没有划下去的那个瞬间。她想起刚才冲进火场的时候自己的脚先迈出去的那个瞬间。

      "我看着那个孩子。"她对自己说,"就像看见我。"她蹲在还在冒烟的巷子口,看着那个攥着碎瓦片、吃着干面粉的孩子,对自己说了一遍。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和掌心里的疤、怀里的碎片、腰上的青布带子放在一起。

      不远处,已经退了兵的沙海上,那阵歌声的余音还在风里飘着,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吹出来的一口气。沈青灯转过头,朝着歌声消失的方向——南城墙残墙顶上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把那个小人影拢着袖子的样子也收进了心里。

      "阿燃。"她低下头,看着从她背上探出脑袋来的狐狸,"她刚才唱的那首歌……是叫它们停下来的?"

      阿燃的尾巴尖在她肩上轻轻搭了一下。"退兵歌。沙歌的一种。唱了,沙蜥就退。"

      "那唱这首歌的代价呢?"

      阿燃沉默了一会儿。"和开沙桥一样。短一年。"

      沈青灯没有回话。她把那个攥着碎瓦片的孩子拢到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膝盖坐下。远处的烟正在慢慢散。这城里还会有人回来收拾被撞塌的墙、重新烧水做饭、把那些被拱倒的泥像再扶起来。但她知道,那个残墙顶上拢着袖子唱歌的小小人影,今天晚上又会少一年的命。而她冲进火场拖出这个孩子的时候,她的掌心那道疤亮了一瞬,极短的一瞬,像一盏灯被风吹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疤已经不烫了,只留着一点余温。她知道它又亮了一点点。今天晚上,她怀里那枚青铜碎片、她掌心里那道疤、还有那个吃干面粉的孩子——她带着这三样东西坐在北境东城一间半塌的屋檐底下。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烟和沙子的气味。她把右手的拳头攥了一下,感到疤底下那层隐约的、温热的震动。

      "阿燃。"

      "嗯。"

      "如果我们以后走远了,会不会再有人替她们唱歌?"

      狐狸没有回答。但他的尾巴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像在说: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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