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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骨场七日 ...


  •   第七天清晨,沈青灯走进骨场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今天要砍到五百具。

      她已经不数着每一具了。前两天她还能记着数字,到第四天就乱了——她只知道自己从日出砍到日落,中间歇两回,喝一瓢水,然后继续砍。斧子落下去的时候越来越顺,像一颗石子终于找到了自己在水流里该待的位置。

      青萝今天也来了。她蹲在骨场东边一具巨大的沙蜥头骨上——那具头骨比沈青灯整个人还大一圈,像一座被挖空了的小山坡。青萝坐在它的顶骨上,两只脚从边缘垂下来晃着,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沙蜥尾骨,正在刮一块什么东西。沈青灯走到今天选的第一具骨架前面。那具骨架比她还高出一截,脊柱粗得像她的小臂,肋骨一根一根地排着,像一面被拆开了的旧栅栏。她抡起斧子劈下去的时候,她的手知道斧刃该落在哪里了——不用眼睛量,右肩先送,手腕在最后一瞬微微扣一个角度,刃口自然切进脊柱中段偏左那道天生的接缝里。咔。一声脆响,像干透了的竹子被劈开。那截脊柱从接缝处完整地分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得像被刨子推过一道。沈青灯握着斧柄,低头看着那截被劈开的骨头。断口是平的,没有崩裂、没有毛刺,像一块被利刃切开的硬木。她以前砍开一具要十几下,后来变成两下,现在只要一下。

      她把这具骨架拖到已经完成的那一堆旁边,走到第二具前面。咔。又一下。第三具。咔。第四具。咔。她砍了半个上午,大约四五十具,每一具都是一下。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风从骨场东面吹过来,带着新断骨头的粉末味,白蒙蒙的细尘粘在她脸上,被汗一冲就糊成一道一道的白痕。她放下水瓢,朝自己今天砍过的那堆骨头看了一眼。那些被劈成两半的脊柱整整齐齐地码着,断口都朝同一个方向,像一排被掰开了的旧书脊。

      "你砍到第七天了。"青萝从那只大沙蜥头骨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截断骨的切口面,指尖在上面蹭了一下。切口光滑得像抛过光的石头。"你的手已经知道斧子怎么用了。"沈青灯点头。她知道。她的右手从昨天下午就开始"自己"动了——不是她在指挥斧子,是斧子带着她的手去找那道缝。她只需要握紧,给它一个方向。

      "那今天是第七天。"青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骨粉,"你砍完第七天,就不用来骨场了。"她朝骨场最深处指了指——那里有一具比所有骨架都大的、半埋在沙里的沙蜥头骨。它的面甲有一人高,鼻孔的位置是两个黑黝黝的洞,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那具是骨场里最老的一具。它的骨头比别的硬三倍。如果你能在日落之前把它劈开——"青萝把尾骨收进袖子里,"今天就够了。"

      沈青灯走到那具最大的头骨面前。它斜着埋在沙里,面甲朝着天,像一只被人掀翻的旧船。骨面被风沙磨得失去了所有的棱角,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它的顶骨,感受那层骨面的质地。比普通沙蜥的骨头更密实。更沉。像一块被压实了很多年的旧铁。

      她站起来,握紧斧柄,右肩前送,手腕扣角。斧刃落下去的时候,她没有收力。干戚的锈刃撞在那面光滑的顶骨上,发出一声比以往所有的撞击都更沉的闷响。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那道撞击的反震沿着斧柄传回她的手掌,震得她的小臂微微发麻。她低头看。顶骨上多了一道白痕。但只有一道白痕。没有裂缝。她吸了一口气,又劈了第二下。白痕变深了一点。第三下。白痕变成了半寸深的槽。第五下。槽底开始出现一条头发丝细的暗色纹路。第七下。那条暗纹裂开了。

      顺着那条裂缝的走向,她调整了斧刃的角度。右肩多送了一寸,手腕提前了半息扣紧。咔。这一声比刚才更脆。裂缝朝两侧延伸了半尺,像树枝在冰面上分叉。她顺着分叉的方向连续劈了四斧。第一斧加深主缝,第二斧劈开左侧分叉,第三斧劈开右侧分叉,第四斧从正中切入,把三股裂缝连成了一整道裂口。那道裂口从头顶延伸到面甲中段,像一道被利刃划开的旧疤。她把斧子举起来,对准裂口中段,用全身的力气劈下了最后一斧。咔——嗒。

      那具头骨从裂口处完整地分成了两半。两半分别朝两侧倒下去,像一扇被打开的门。断口的切面光滑得像一面被抛过光的旧铜镜,映着正午的日光,泛着一层浅米色的光泽。沈青灯站在那两瓣被劈开的头骨中间,斧刃垂在身侧,喘着气。她的虎口震得有点发麻,但她的掌心里那枚月牙形的疤贴着斧柄的位置,跳了一下。很轻的,像在说"对了"。

      青萝走过来,蹲在头骨旁边看那瓣光滑的切面。她用指腹沿着切面划了一道,然后抬头看着沈青灯。她看了好几息,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沈青灯以前见过的那种极轻微的牵动。是真正的、往上弯了半寸的、像一个人在被逗到之后终于忍不住了的笑。"像我们沙民的习俗。"她看着沈青灯说,"第一次劈开完整头骨的人,要把最中间那片碎片捡回去。挂在门口。它替你看门。"

      沈青灯低头找。头骨裂开之后,面甲正中央落下了一片大约两个指节宽的骨片,边缘光滑,中间有一道天然的浅凹槽。她把骨片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握在手里。骨片是温的,被日头晒了一上午。她握了一会儿,揣进怀里。"回去吧。"青萝说。沈青灯扛上斧子,跟在她后面往回走。走出骨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瓣被劈开的头骨,它们面对面倒着,像一扇被打开了的门。切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浅亮的光泽,像在替她记着今天下午这一刻。

      她回到骨架屋子的时候,阿燃正蹲在门槛上。她的三条尾巴在太阳底下的沙地上投出三道短短的、浓黑的影子。他看见她走近,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握斧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第七天了。"他说。"嗯。"她从怀里掏出那片骨片,放在他面前的地上。"青萝说挂在门口。"阿燃低头看了一眼骨片。它中心那道天然的浅凹槽在日光里泛着一点微微的光。他用鼻尖碰了一下骨片的边缘。然后他抬起头,尾巴尖朝门口的方向点了一下。"挂了。"他说。

      沈青灯把那片骨片用一根细麻绳穿起来,挂在那间骨架屋子门框正上方。风吹过去的时候骨片微微地转了一下,像一只被挂起来的小小的风铃。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骨片映着下午的日光,浅米色的切面在风里一翻一转,露出一道像刀劈过的平整的亮痕。

      "阿燃。"她蹲下来,把手伸到他面前。"你看我手心。"阿燃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那些水泡和破皮已经全部结成了茧,厚厚的一层贴在掌心里。但茧面已经被磨平了,像一层被反复触摸过的旧皮革。茧面正中间的位置,干戚斧柄的纹路印进了她的掌纹里,形成了一道和斧柄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的暗痕。"它记住我的手了。"她说,"我的手也记住它了。"

      阿燃的尾巴尖从地上抬起来,轻轻碰了一下她掌心里那道被斧柄印进去的纹路。他的尾尖碰上去的时候,那道纹路的边缘亮了一瞬——不是光,是像一层被触碰过的旧铜器表面泛起的微微的反光。他收回去。他的尾巴尖垂在门槛上,像一片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枯草。

      "明天不用去骨场了。"沈青灯说。阿燃的耳朵竖起来。"那去哪?"沈青灯想了想。她站在门槛上,看着黑沙城北面那片被落日染成浅红色的沙海。风声从北面吹过来,带着骨场方向残余的粉末味。她吸了一口,然后把斧子从肩上放下来,握住斧柄,在自己面前站直了。右肩前送,手腕扣角,虎口松了半寸。她的影子被斜阳拉长,投在门槛前面的沙地上。那道影子的右手垂在身侧,但她的右手握着斧柄。她的影子比她自己更直一些。脊背挺着,肩线平的,像穿着什么看不见的甲。她的影子在日光里站了好几息。然后她松开了手,把斧子竖回墙边。

      "明天去沙海边上走走。"她说,"我想看看沙蜥活着的时候,是怎么走的。"阿燃的尾巴尖在她脚踝上轻轻扫了一下。像一个在说"好"的标记。沈青灯走回屋里。骨片挂在门框上,被傍晚的风吹着,一翻一转地亮着那道被劈开的新痕。她躺到沙蜥皮上的时候,右手掌心里的茧贴着干草的边缘,有一种被磨透了之后反而不再疼了的安稳感。她闭上了眼。明天她不砍骨头了。她要去看看那些骨头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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