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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断龙山的回 ...


  •   沈青灯在骨场砍到第五天的时候,手上的水泡已经全部结成了茧。

      不是那种薄薄的、一碰就破的嫩皮,是厚实的、像老树皮一样贴在掌心里的一层新皮。她砍断一具沙蜥脊柱的时间从十几下缩短到了两下。有时候运气好,斧刃切进那道天然的接缝时角度对了,一下就能断。她的右臂比左手粗了一圈,肩胛骨内侧新长出来的肌肉在她抡斧时会绷成一道清晰的弧线。青萝不再整天蹲在旁边看着了。她有时候来送水,有时候一天都不露面。

      第五天傍晚,沈青灯砍完了第三百一十二具。她把斧子从最后一根肋骨里拔出来,蹲在沙地上歇了一会儿。她的手已经不疼了。那些新旧伤口互相叠着,长成了一种她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熟悉了的状态。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洞里。断龙山,渗金色液体的岩壁,渗完的干涸面上那层暗色的亮膜还在。她站在洞中央,没有拿着斧子。她的右手心空着,掌心里的疤在幽暗中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光,像一个合拢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然后有人从洞口走了进来。布靴。黑衫。腰侧没有灯。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洞壁上那层金色的亮膜忽然全亮了——像一整面被涂了磷粉的墙壁同时遇了火,整个岩洞被一种暗沉沉的、像旧铜器被擦亮了之后的光填满了。那层光照着他走进来的轮廓。他的脸在那层光里显得比上一次见面时更清楚了一些——高而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眉骨下面压着一双深褐色的、像冻了很久的湖面一样的眼睛。他站在她面前大约五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他看着她空着的右手心。他的目光在月牙形疤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你拿斧的手抖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的事实。沈青灯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着的掌心里的确在抖——她自己没注意到,但那只手从指尖到手腕都在微微地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松了一扣之后自己晃出来的余波。"我没拿斧子。"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她会回答他。她明明不认识这个人。她只见过他两次——一次在无患城巷口的铁栅栏外,一次在十二盏黑灯后面。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右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很旧的伤疤,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过又合上了。他把那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他的掌心里空着。但沈青灯看着他那只手的时候,她忽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你握斧子像握一根树枝。"他说,"你虎口太紧了,手腕太僵。你一用力,整条胳膊都在替你使劲。"他的声音在梦里像隔了一层水,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教你——你先把虎口松开半寸。"

      沈青灯看着他那只空着的掌心,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抖的右手。她没有把手放上去。她站在断龙山洞的梦里,站在那个黑衫男人伸出的手掌前面,站着没动。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那不是她七岁、八岁、或者任何她记得的年纪里说过的话。那是一句她还没出生之前就说过了的话。

      "我不需要人教。"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洞壁上那层金色亮膜猛地暗了下去。那个男人的脸在暗下来的光里模糊了一瞬,他伸出的那只手收回了袖子里。他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的第一圈涟漪——然后他说:"那你自己学。"

      梦从这里碎了。

      沈青灯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张沙蜥皮上,两只手正攥着干戚的斧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上来的。在梦里她明明空着手,但现实里她的两只手都扣在斧柄上,十指收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掌心里磨出来的旧茧压着那柄锈斧的旧痕。她的呼吸很快。心跳撞着肋骨,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了一面小鼓。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呼吸慢慢调匀了。锁骨间那枚黑晶碎末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的,没有异常。阿燃睡在她腿边,呼吸均匀。他没有醒。那她刚才梦里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沈青灯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斧柄的手。两只手都紧紧地攥着,虎口处磨出的茧压着铜锈,把她手指扣进去的沟槽印得清清楚楚。她慢慢松开右手。然后换左手。两只手都松开了,她低头看着它们。她的手在梦里抖过。但现在没有。现在它们很稳,像两块被楔子钉实了的木板。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梦到他。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梦里说"我不需要人教"——那是她从来没说过、也从来没想过的话。但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洞壁上的金光照亮了她自己的影子。那道影子比她高出一个头,银白色的甲胄泛着光,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刚刚松开了一柄很沉的斧子。那影子站着。她的影子也站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个黑衫男人。她只知道,她在梦里站着的时候没有后退。

      沈青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心那道疤,又抬头看着眼前暗下来的屋角,又低头看着干戚的斧柄。然后她伸出手,重新握了上去。这一次她握得很轻。虎口松了半寸——像梦里那个人说的那样。她的手掌贴着斧柄的弧度,没有用力攥。她只是在感受那道铜锈的触感和她的掌纹之间的吻合程度。斧柄在她手心里没有叫。但它也没有震。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她手心里,像一件被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被重新拿起来之后,发现握着它的手比以前更合了。

      她把斧子竖着搁回墙边,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她摸了一下锁骨间的黑晶。温的。阿燃还在。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狐狸的方向,闭上了眼。但她没有立刻睡着。她还在想那个梦里的对话。

      "你拿斧的手抖了。""我没拿斧子。""你握斧子像握一根树枝。""我不需要人教。"她以前不会说那种话。她的语气不是她的。但她说出来的时候,胸腔里没有别扭的感觉。像借了一件旧衣服穿,发现尺寸刚刚好。

      她又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记起来——在梦的最后,那个男人收回手的时候,他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站在洞口边缘、金色亮膜重新暗下去的光线交界处,然后他的影子在洞壁上被拉成了一道很长的形状。那道影子的轮廓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不是他的人形,是他影子里藏着的东西——一对收拢的、巨大的、像翅膀一样的轮廓,被光映在岩壁上,又消失了。就像……断了龙山那面金色岩壁。那个渗金色液体的山洞。那对收拢的翅膀。

      沈青灯闭着眼,把那个影子的形状收进了自己的记忆里。和掌心里的疤、怀里的碎片、锁骨间的黑晶放在同一个匣子里。"我梦见了一条龙。"她小声说。没有接话。阿燃的尾巴在睡着时轻轻动了一下,像听见了,又没醒。她翻了个身,脸朝着沙蜥皮上的干草味,把斧柄重新握住,放在自己枕边。明天还要砍第三百一十三具。她带着那个梦和那句"那你自己学",一起沉回了睡眠里。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别的梦。

      一夜无梦,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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