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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持斧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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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青萝把沈青灯从沙蜥皮上拎了起来。
没有叫,没有推,她只是蹲在沈青灯旁边,把一根沙蜥肋骨搁在她鼻尖前面。肋骨上还带着早晨的凉气,冰得沈青灯一个激灵就睁了眼。青萝把肋骨收回去,指了指门外:"走了。今天不去,明天也得去。早去早完。"
沈青灯揉着眼睛坐起来,把阿燃从怀里轻轻挪到沙蜥皮上。狐狸还睡着,黑晶在他呼吸的节奏里微微明灭着。她替他掖了掖沙蜥皮的边角,站起来,穿上青萝给的那双沙蜥皮靴子——靴口缝得严严实实,踩在地上有一种扎实的、不陷沙的触感。
"去哪儿?"
青萝已经走到门口了,拢着袖子,朝城北方向偏了一下头。"骨场。"
沈青灯扛上斧子跟在她后面。黑沙城的早晨还是那副样子——火把已经熄了,日光从城顶的肋骨缝隙里渗进来,把沙蜥头骨的眼窝照亮。青萝穿过窄巷的时候脚步很快,赤着脚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沈青灯跟在后面,靴子踩出噗噗的响,像一只还没学会猫步的小兽。
她们穿过黑沙城的北门,走出一道用沙蜥肋骨搭成的拱门之后,脚下的沙地颜色变了。从浅黄色变成了灰白色,颗粒更粗,踩上去有一种碾碎贝壳的脆响。又走了一刻钟,沈青灯看见了青萝说的"骨场"。
那是一整片被遗弃在地面上的沙蜥骸骨。大的小的一具叠着一具,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半里地之外。有些骨架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四足撑地、长尾拖在后面,像只是睡着了,皮肉烂掉了、只剩骨头还撑着那个姿势。更多的已经散了,肋骨横七竖八地插在沙里,脊柱断成一截一截的,头骨侧倒着,眼窝里填满了灰白色的细沙。风从骨场上面吹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层很薄很薄的、像旧笛子漏气时那种呜咽声。
沈青灯站在骨场边缘,看着那些白茫茫的骨头。青萝已经走进去了一段,站在一具半埋的沙蜥头骨旁边,用脚尖踢了踢它下颚的位置,像在确认它是否牢固。"这里有一千具不止。"她转头看着沈青灯,"你今天砍完一百具。"
沈青灯握着斧柄的手紧了一下。"一百?"
"先砍一百。"青萝从沙地里捡起一根细长的沙蜥尾骨,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把刀,"砍完一百,你的手会知道斧子怎么用。砍完一千——"她把尾骨丢回沙里,"你的斧子会知道你的手怎么用力。"
沈青灯看了看她面前那片白骨。最近的是一具小沙蜥的骨架,大约到她腰那么高,肋骨散了一半,脊柱还连着。她把肩上的斧子拿下来,两只手握紧斧柄,对准那具小沙蜥的脊柱中段,抡了下去。刃口磕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砍在石头上。干戚的锈刃弹了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那截脊柱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裂纹都没有。
青萝蹲在旁边,拢着袖子看着,没有说话。沈青灯又砍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到第十下的时候,那截脊柱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顺着那道缝又砍了五下,脊柱断了。那具骨架从断口处塌下去,肋骨散了一地,白粉溅起来扑了她一脸。沈青灯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握斧的双手。虎口已经红了,像被人用砂纸反复搓过。
"第一具。"青萝说,"还有九十九具。"
沈青灯吸了一口气,走到第二具骨架前面。第二具比第一具大一些,脊柱粗了三分之一。她握紧斧柄,对准同样的位置,抡下去。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多用了半寸距离的力——她自己的手在调整。她不知道自己意识到了,但她的手先知道了。斧刃磕在骨头上,这道白痕比刚才那一道深了半厘。第二具用了十四下才断。
第三具用了十二下。第四具用了十一下。第五具用了九下。到第十具的时候,她已经找到了一条规律——砍脊柱中段偏左三寸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天然的、比别处薄一点的接缝。她对着那道接缝砍,三下就断了。她的手掌在第二十具的时候开始起泡。右手心,正好是那道月牙形疤的旁边。布条已经被她拆了(她怕布条吸水磨得更疼),露出来的掌心里,新磨出来的水泡一枚一枚地冒着,透明的皮底下一层浅粉色的液体。她没停。青萝也不说话。她只是蹲在旁边看着,偶尔站起来换一个位置蹲,像在看一个人和一把斧子互相认路的过程。
第四十具的时候,沈青灯注意到一件以前没注意到的事——她在抡斧子的时候,右肩会先于左肩送出去半寸。这是她自己的习惯,还是那柄斧子习惯的姿势?她不确定。但她顺着那个姿势抡下去的时候,刃口切入骨头的深度比她自己"用力抡"的时候深了三分。她把那个姿势又试了一遍。果然。右肩先送。她把这一个动作收在肌肉里,不用脑子记。第六十具的时候,她的右手掌心里的水泡破了三个,透明的水渗出来沾在斧柄上,把旧铜色的手柄润湿了一小片。斧柄被她的汗和泡液浸过的地方,铜锈的颜色又变了一层——从暗红往深褐偏了一点点。像一枚被反复摩挲了太久的旧钥匙,慢慢被手的形状重新磨出了光泽。她第七十具的时候,停下来歇了一炷香。她把斧子杵在地上,撑着自己的体重,手掌朝上摊开看了一眼。右手心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水泡和磨破的皮叠在一起,从掌根到指根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有一道旧疤——月牙形的那道——在水泡中间露出来,旁边三寸处积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皮膜。不流血。只是疼。但她握回斧柄的时候,掌心和斧柄之间的贴合感变了。像一把旧锁被插进了一把磨好的钥匙,齿痕和锁芯慢慢吃上了力。
第八十具的时候,她砍的是一具成年沙蜥的肋骨。它的肋骨比脊柱更粗、更密实,一根就要砍七八下才能断。她蹲在那具肋骨中间,一斧一斧地劈。她的呼吸从匀变急,又从急调匀。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她甩了甩头。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嗡鸣。
很短的一声。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松了。不在她耳朵里。在手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握着斧柄的掌心里,那道月牙形的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震颤。不是她自己在抖——是干戚在震。像一块沉睡了很多年的铁器被反复敲击之后,终于从沉睡里醒过来了一点点,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回应一样的嗡鸣。她握着斧柄的手停住了。那声嗡鸣只持续了一息就消失了,但她感觉到了它。像一条极细的线从她的掌心沿着斧柄传到了斧刃,又传回来。她低头看着那具沙蜥骨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斧子。"你听见了吗?"她问。青萝蹲在远处,正在用一根尾骨剔牙。她抬起头看了沈青灯一眼,又低了回去。"听见了。它认得你的手了。"
沈青灯低头看着干戚。锈蚀的刃口上,她刚才砍过的那个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像刚被磨过的亮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右手心在那一声嗡鸣之后,疼得轻了一点点。像有人在她的掌心和斧柄之间垫了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东西。
她抡起斧子砍了第八十一具。这一次她用了四下。第八十二具用了三下。第八十三具用了两下。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觉得那道在斧刃上闪过的亮线,正在慢慢变宽。青萝在骨场另一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一百具到了。回去了。"沈青灯把斧子从最后一具骨架里拔出来。她的右手里全是破皮和汗,掌心滚烫。但她还能握住斧柄。她跟青萝走回黑沙城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日头烈得沙面上蒸起一层白蒙蒙的热气。她走得很慢,但斧子没有拖在沙地上。她把它扛在肩上,刃口朝后,斧柄贴着她的肩胛骨。
她回到那间骨架屋子门口的时候,阿燃蹲在门槛上等她。他看见她走进来,看见她满手的破皮和水泡,看见她肩膀上扛着的斧子,刃口上那一道新磨出来的亮线。他的尾巴尖从门槛上抬起来,朝她的方向伸了半寸。"第一天。"他说。"……嗯。砍了一百具。"她蹲下来,把斧子搁在旁边,把那只满是伤口的手摊开在阿燃面前。"它叫了。"她说,"我砍到第八十具的时候,它在我手心里叫了一声。"
阿燃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那道月牙形的疤在水泡和破皮之间露出来。它的颜色比今早出门前深了一点点。像一枚被反复描过的旧痕。"它叫了。"他重复了一遍。他的尾巴尖从她掌心上方的空气里轻轻扫过,没有碰到那些破皮。
沈青灯把那只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黑沙城下午的日光从沙蜥头骨的眼窝里漏下来。"明天还去。青萝说砍完一千具,斧子就知道我的手怎么用力了。"阿燃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他的三条尾巴全部收在身侧,像是怕挡了她的路。"明天你砍的时候,我陪着。"他说。沈青灯低头看他。他的耳朵竖着,靛青色的瞳仁里映着她满身沙土、满手破皮的影子。她伸手,用没起泡的左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耳朵尖。"好。"她说。
风从北面吹过来,穿过骨场的方向,带着一股干燥的、旧骨粉末的味道。她坐在门槛上,右手掌心朝着天,让傍晚的风慢慢吹干那些新破的水泡。干戚竖靠在她身侧的墙上,刃口上那一道被磨出来的亮线在斜阳里反了一瞬光,像一枚微小的、刚刚睁开了一点缝隙的眼睛。
明天还要砍。还有九百具。但她的斧子今天叫了一声。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