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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燃尾 ...


  •   阿燃是在第二天夜里醒的。

      沈青灯那天晚上靠着沙蜥皮睡着,半夜里忽然觉得膝盖上的重量变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阿燃正蹲在她腿边,三条尾巴全部竖着,耳朵朝门外转着,像在听什么。他爪心那块烫伤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边缘不再渗液了。他抬头看见她醒了,把竖着的尾巴放下来一条,搭在她手背上。

      "醒了多久?"她撑起身子。

      "一会儿。"他的嗓子还是哑的,但比前几天清了一些,"我睡了多少天?"

      沈青灯想了想。从无患城出来那天算起,过了……"快一个月了。"她说,"你中间醒过两次,一次在断龙山洞,一次在沙桥头。"

      阿燃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青萝给她的那双沙蜥皮靴子正搁在她脚边,靴口缝了一圈细密的骨针脚。他又移到她身上那件大了好几号、卷了两圈袖口的麻布袍子上,最后落在她肩侧半寸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穿别人的衣服。"他说。

      "青萝给的。"沈青灯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狐狸比走沙桥那天又轻了一点,她能摸到他肋骨之间的缝隙比以前更明显了。"你灵力剩多少?"

      阿燃的尾巴垂了一瞬。"三成。"他的声音很平,但尾巴尖上那截焦黑轻轻颤了一下,"可能不到。"

      沈青灯抱着他,手指插进他后颈的毛里慢慢捋着。他睡着的时候她经常这样捋他,不为了做什么,就是让他知道她还在。"三成能做什么?"

      "能给你再做一样东西。"他把尾巴从她手背上收回去,卷到身前,用嘴咬住了其中一条完整尾巴的末端。他的牙齿很轻地合拢了。沈青灯看见他咬住自己的尾巴时,浑身绷了一瞬——像一个人在咬自己的手指头之前先吸的那一口气。然后他合紧了牙。尾巴尖上那截雪白的毛在他咬合的那一瞬间烧了起来。不是火星,不是余烬——是一小簇明火,橙色的、温热的,像被人用火镰点燃了一根干透了的灯捻子。那簇火沿着他的尾巴从尖端往根部烧了两寸,在焦黑的边界处停住了。然后火灭了。尾巴尖上新添了两寸烧焦的毛,断口处凝着一层琥珀色的、像树脂一样的痂。那层痂在他松开嘴之后慢慢脱落了,露出底下一样东西——一枚小指尖大小的、黑亮的碎末。像一枚被烧透了的黑晶石,边缘光滑,表面泛着一层极微弱的、像灯油反光的润泽。

      阿燃把那枚黑晶碎末从尾巴断口处抖下来,落在沙蜥皮上。他的尾巴从她手背上收回去,垂在身侧,断了的那截尾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忍着疼。"戴上。"他把那枚碎末朝她的方向推了推,"挂在脖子上。"

      沈青灯低头看着那枚黑晶碎末。她的手指碰了碰它——是温的,像刚离了火的木炭还留着余热。"你烧了半条尾巴做的。"

      "半条。"阿燃说,"我断过三次了,不差半条。"

      沈青灯把那枚黑晶碎末拿起来,攥在掌心里。它贴着她掌心的疤时,微微地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吸收了那层青布条底下透出来的余温,像一粒黑炭被埋进了还热的灰里。她把它攥了很久,指节泛白。"我不戴。"她说。

      阿燃的耳朵压平了。"戴。"

      "我不戴。"她看着他,"你每次都烧自己。从无患城烧了三尾,在归墟渡又烧了一截,现在又烧了半条。你还有多少可以烧?"她的声音不高,但尾音有一道很细的棱——不是生气,是像一块被反复掰折的铁片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我不戴。"她又说了一遍,"你留着。"

      阿燃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攥着拳的手。她的指缝里露出了那枚黑晶碎末的一点点边缘,反射着屋角火把的暗红色光。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灯灯。我不可能永远醒着。"

      沈青灯的手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这枚符不是替我挡的。是替你挡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解释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我灵力三成,不知道哪天就醒不过来了。你戴着它,我昏过去的时候,它替我看你。"

      沈青灯的手松了半寸。"你戴着它……我能感觉到你在哪。"他低下头,用额头顶了一下她攥着拳的手背,"你戴着它,我就知道你还走得动、还吃得下、还醒着。"他的额头顶在她手背上,温的,和那枚黑晶碎末一样的温度,"你戴着它,我不用一直睁着眼。"

      沈青灯的手松开了。她把那枚黑晶碎末从掌心里拿出来,端详了一会儿。它比她的指甲还小一点,但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像被什么刻过的纹路——不用凑近看,那纹路自然组成了一道弯弯的、像尾巴尖的弧。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自己腰间的青布带子上抽出一根最细的线,把黑晶碎末穿过去,系在自己脖子上。那枚黑晶贴着她锁骨中间的位置。贴上去的一瞬间,她的掌心里那道疤微微地暖了一下——不是亮,是像两件本属于彼此的东西终于碰上了之后发出的一声极轻的认可。温的。

      阿燃的尾巴从她手背上垂下去了。他蹲在沙蜥皮上,看着那枚黑晶碎末贴在她锁骨间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尾巴尖轻轻搭了一下自己的前爪,像在说"行了"。"好看。"他说。

      沈青灯低头看了一眼锁骨间的黑晶。它贴着她的皮肤,不沉,不凉,温温的像一颗被藏在她衣裳底下的小小的心脏,跳得和她自己的心跳一样快。"你下次——"她开口,声音有一点点闷,"你下次再烧尾巴之前,跟我说一声。"

      阿燃的耳朵动了一下。"……说了你就不让烧。"

      "那就不烧。"她把他重新抱回膝盖上,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你说得对,我不让。"

      狐狸趴在她怀里,尾巴尖从她手臂间垂下去,垂下来轻轻荡着。他闭上眼的时候,嘴角——那只狐狸的嘴能不能说有嘴角沈青灯不知道——但那个位置微微往上弯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在被抬进被窝、有人替他掖好了被角之后,闭眼前从鼻子里轻轻笑出来的一小口气。沈青灯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烧掉了半条尾巴的狐狸,他眼睛闭上了,呼吸比刚才更深了。她掌心里的青布条底下,那盏灯在这一刻温温地亮了一瞬——比火星大一点,比蜡烛小一点,像一枚被点着了、又马上被风吹小了的灯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布条底下那道疤正在慢慢变温,然后慢慢回落。

      "阿燃。"

      "嗯。"

      "你烧的这个东西——"她碰了碰锁骨间的黑晶,"能让我感觉到你。那它能不能让我替你也感觉到什么?"

      阿燃睁开一只眼。"……替我感觉?"

      "你疼的时候它能不能让我也知道?"

      阿燃看着她的下巴尖,看了好几息。她抱着他坐在沙蜥皮上,锁骨间那枚黑晶碎末在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明灭了一下。他的尾巴尖从她手臂间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她锁骨上的黑晶。他的尾尖碰上去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松了一下——像一个人在严实了太久的面具底下有一小块地方终于松了半寸。

      "疼的时候会感觉到。"他说,"但你别跟着疼。"

      沈青灯低下头,用额头顶了一下他的耳朵尖。"我不跟着疼。"她说,"你疼的时候我知道,就够了。"

      她没有说"我去替你疼"。她说的是一句更轻的话——"我知道"。阿燃的尾巴在她臂弯里轻轻蜷了一下。他把脑袋往她怀里又拱了半寸,像一只终于在一张旧床铺上找到了自己睡习惯了的位置的动物。沈青灯靠着沙蜥皮的边缘,一只手抱着狐狸,另一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锁骨间那枚黑晶碎末的温度和她掌心里的余温在同频地跳动着,像两粒被放在同一个盘子里、互相隔着距离但不远的两颗炭。

      她闭上眼之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黑亮的小东西。它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的,像一盏被装进了极小的容器里的、被她藏着的光。他烧了半条尾巴做的。为了让她戴着它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还在。她不让他再烧了。但她戴着它了。

      屋角的火把跳了一下。火光映在沙蜥头骨的眼窝里,映成一圈暖黄色的、像瞳仁一样的光。沈青灯抱着狐狸,靠着骨架,睡着了。锁骨间那枚黑晶碎末在她睡着的呼吸里微微明灭着,像一只合上了眼睛、但仍然在守夜的小小生物。阿燃在她怀里。他没有睡着。他睁着一只眼,看着火把在骨架上投下的影子,又看了看她锁骨间那枚黑晶。她的呼吸很匀,他的呼吸和她的一样匀。他的尾巴尖在她手臂底下轻轻蜷着,像一个人攥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没有力气了。但还在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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