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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沙歌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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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沈青灯是被一股焦糊味熏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青萝蹲在屋角那口陶锅前面,正用一根沙蜥肋骨把锅底什么东西翻了个面。锅底冒着一缕黑烟,糊味就是从那里来的。青萝的脸被锅底腾起来的热气熏得微红,她的辫子散了一半,从肩侧垂下去,发梢差点沾到火苗。
"你把饼烤糊了。"沈青灯坐起来说。
青萝头也没回:"糊了也能吃。比干面好咽。"
沈青灯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阿燃。狐狸还蜷着,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他醒了。他的眼睛还是半闭的,但鼻翼正在一抽一抽地动着,顺着那股焦糊味的方向。他的尾巴尖从她腿上抬起来,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小臂,像在说"有吃的了"。
沈青灯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膝盖上。他睁了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但尾巴还竖着,朝着陶锅的方向微微地颤。青萝把锅里那块烤得一面焦黑一面还泛白的饼翻出来,搁在一块干净的沙蜥皮上。饼不大,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她用短刀把它切成四块,两块推给沈青灯,一块搁在阿燃面前的沙蜥皮上,一块留给自己。
沈青灯把那两块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递到阿燃嘴边。他吃得很慢,嚼三下才咽一口。她自己也嚼了一块。饼是粗面掺了某种草籽做的,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会回一点甜。"青萝。"她嚼着饼问,"你唱沙歌的时候——那声音怎么来的?"
青萝正在嚼自己的那块饼。她咽下去了,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嗓子。"她说,"和你们说话用同一个地方。但唱的时候不一样——唱的时候嗓子是热的。像含了一口开水。你把那口水咽下去,声音就自己出来了。"
"那唱完之后呢?"沈青灯问,"你唱完退兵歌那天——你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我看你走了好一会儿才停。"
青萝的饼咬到一半停了一下。她把那一口嚼完,咽了,然后说:"唱完之后嗓子是冷的。从头到脚都冷,像被人按进了一口冰井里。要缓一缓才能再动。"她把剩下那半块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了。"唱一次短一年。命就这么多。唱完就没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烤的饼糊了一点。
沈青灯把手里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那你还要唱多久?"
青萝看着那半块饼,没有接。她的浅褐色瞳仁里映着那块饼的边缘,过了好几息才抬手接过去。"唱到唱不动为止。"她把半块饼捏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流沙部不能没有沙歌者。我唱了二十年了,从七岁唱到现在。"沈青灯算了算——她现在大约十岁或十一岁,七岁开始唱,唱了三年或四年。
"二十年的意思是,"青萝把饼送进嘴里,"我短了二十年命。还剩多少我不知道。"她嚼着饼,声音含含糊糊的,"反正不够唱一辈子。但够再开几座沙桥。"
沈青灯没有再问。她把阿燃重新放回沙蜥皮上,站起来,走到屋门口去看外面的天亮。黑沙城的早晨和夜里不一样,火把熄了大半之后,日光从城顶的肋骨缝隙里透下来,把整座城照成了一种浅金色的、暖融融的颜色。沙蜥头骨的眼窝在日光里不再是黑洞,而是映出一层浅褐色的、像干透了的木头一样的光泽。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蹲在青萝旁边。"那些沙蜥——"她指了指城墙上嵌着的那些骨架,"它们活着的时候——也是被神忘记的?"
青萝正在用干草擦那口陶锅的边缘。她的手指在锅沿上停了一下。"沙蜥本来不是沙里的东西。"她说,"它们住在另一种地方。后来那个地方裂了。它们从裂缝里掉下来,掉进沙里,出不去了。神没有来接它们。它们自己学会了在沙底下活。"她擦完锅沿,把干草丢进火堆里。"我们也是。流沙部本来也不在沙里。我们住在一个有树、有水的地方。后来神走了,把那个地方封了。我们被留在外面,进不去。外面是沙。所以我们就在沙里活了下来。"
沈青灯蹲在她旁边,听着。青萝的声音说这些事的时候和刚才说"唱一次短一年"一样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沈青灯注意到她擦锅沿的那只手比擦别处时慢了一些。"你们等的神——"沈青灯说,"是哪一种神?"
青萝把陶锅放回沙坑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知道。没见过。"她转过头看着沈青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我们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能打的人。她替很多地方打过仗。后来她死了。神没了,我们就被忘了。"她的声音在"很能打的人"那几个字上停了一拍,像咬到了一块硬的东西。
沈青灯低下头看自己的右手心。缠着青布条的掌心里,那盏灯在早晨的光线里微微地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你们等了多久?"
青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我阿婆的阿婆就在等了。她阿婆的阿婆也在等。"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有人说是三千年。"
三千年。沈青灯蹲在屋角,看着晨光里飘起来的细碎的沙尘。她的右手心在布条底下还在微微地温着,像一盏刚从火堆旁边挪开、还没有完全冷下去的茶盏。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青萝旁边。黑沙城的早晨是一层被沙尘滤过的金色光。她站着没有说话。青萝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青萝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说一句她想了很久的话:"你们那个战神——朱厌——她死的时候,你在吗?"她没有看沈青灯。她的目光望着城外面那片正在被日光照亮的沙海,声音平得像沙面上的风。沈青灯的手心停了一瞬。她站在晨光里,站在一座用沙蜥骨架搭起来的城门口,站在一个等了神三千年的人旁边。她的掌心里有一盏被烧焦的狐狸偷出来的灯。她知道了。她掌心里那盏灯,就是这个人等了三千年、没有等到的东西的一部分。她不能说自己就是那个人的转世。她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说了一句话——不是回答青萝"你在不在"的问题,是另一句。
"神没来。但你们还在。"她说,"你们自己在沙里活了这么久。"青萝没有接话。她站在晨光里,拢着袖子,看着城外的沙海。城里的火把已经彻底熄灭了,日光从沙蜥头骨的眼窝里透进来,把整座骨城照得像一座被塞满了阳光的旧房子。过了很久,她侧过头,看着沈青灯。沈青灯站在她身侧,瘦瘦小小的,光着一只脚(昨天那只靴子丢在沙桥底下了),右手缠着青布条,肩上扛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锈斧子。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还没洗。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有点像一个已经在沙里走了很久、打算继续走下去的人。
青萝把自己的外袍从肩上解下来,扔给沈青灯。袍子太大,沈青灯接住的时候差点被兜头罩住。她扒开袍子露出脸来,看见青萝已经转身走回屋里了。青萝的声音从屋角传过来:"穿着。你那身破了。还有——"她顿了顿,"你脚上那道口子,今天别下地走。我找块皮给你裹上。"
沈青灯抱着那件比她大了好几个号的麻布袍子,站在黑沙城早晨的日光里。她的右手心在布条底下温温地、像一颗刚被种下还没有开始长根但已经知道了方向的小小的种子一样,轻轻地跳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底板。两道伤口已经结了薄痂,新肉粉粉的,踩在地上有一点痒。她把青萝的袍子披上,系紧腰带。袍摆拖在地上,她卷了两圈才不至于绊倒自己。
沙海远处的风又吹过来了,穿过沙蜥头骨的眼窝,发出极细的、像笛子尾音一样的声音。她朝着那阵风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屋里。
阿燃已经醒了。他蹲在沙蜥皮上,耳朵竖着,尾巴尖朝着她的方向轻轻点了两下。他看着她披着那件大袍子走进来,看着她的脚底板踩在地上不再发抖了。
"她收你了。"阿燃说。不是问句。
沈青灯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额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顶。温的。不烫了。"嗯。"她说,"她收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