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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黑沙城 ...


  •   那道高台上的小小人影从台边沿走下来的时候,沈青灯才看清她有多小。

      拢着袖子的沙歌者大约比她大两三岁,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干了水分的竹竿。裹着一件深褐色的麻布长袍,袍摆拖在地上,盖住了脚。头发是沙色的,浅浅的、像被太阳反复晒过的枯草,编成一根细细的辫子垂在肩侧。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浅褐色的,映着火光的时候像两枚被放在灯下的琥珀。她走到沈青灯面前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看沈青灯。她第一眼落在沈青灯肩上那半柄斧子上,停了半息,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了斧子,越过了沈青灯的肩膀,落在那只从她背后探出半截脑袋的狐狸身上。

      "那只狐狸……还活着?"

      她的声音比她唱歌时低得多,带着一种沙沙的、像风吹过干草垛的质感。她的目光停在阿燃身上没有移开,看着他的三条完整尾巴和三条断根,看着他爪心里那块还没好全的烫伤,看着他耷拉着的耳朵和半闭的眼睛。

      沈青灯把阿燃从背兜里往外托了托,让他呼吸得更顺畅一些。"活着。"她说,"睡了好几天了。"

      青萝——那个沙歌者终于把目光从阿燃身上收回来,落在沈青灯脸上。她的浅褐色瞳仁在沈青灯脸上停了一会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缠着青布条的右手,又移到她光着的右脚。"你走沙桥过来的?"沈青灯点了点头。"你一个人?"沈青灯又点了点头。青萝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光着的脚——脚底板上的两道口子还在往外渗细细的血珠,缠在上面的青布条已经被沙土和血浸成了暗褐色。

      青萝蹲了下来。她伸手——拢在袖子里那只手伸出来,很瘦的,指节细得像鸟爪——轻轻碰了碰沈青灯脚踝上方那圈月牙形的牙印。"……他咬的?"

      "在归墟渡咬的。他不让我下水。"

      青萝的手指在那圈牙印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她站起来,拢回袖子,侧过身,朝着城中央那根最高的沙蜥脊柱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跟我来。"

      沈青灯跟在她后面走。黑沙城的巷子比她想象中窄,两边的墙壁是沙蜥肋骨搭的骨架,肋骨之间填着被压实的沙土和一种暗色的、像树胶一样的黏合剂。每隔几步,墙面上嵌着一颗沙蜥的头骨,眼窝黑洞洞的,对着路人。城里的火把是用沙蜥的尾骨蘸了某种油脂点燃的,光色偏黄,照在白色的骨骼上把整座城染成了一种旧象牙的颜色。有人在走。穿着和她面前那个沙歌者一样的深褐色麻布袍子,赤着脚,踩在沙地上没有声响。他们看见青萝带着一个生面孔走进来,也没有多看——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开。没有人问"你是谁"。

      青萝带她走到城中央一根粗得需要两个人合抱的沙蜥脊柱旁边。这根脊柱是整座城的主梁,从地面直通到城顶,分叉出来的肋骨撑起了整座城的穹顶。脊柱的根部被凿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里面铺着一层压实的干草和一块磨得光滑的沙蜥皮。青萝在凹陷旁边蹲下来,用下巴指了一下那块沙蜥皮。"把他放这儿。"

      沈青灯蹲下来,把阿燃从背兜里小心地抱出来。狐狸在她怀里蜷着,呼吸浅而均匀。她把他放在沙蜥皮上时,他的三条尾巴动了动,像是找到了一个比她的背兜更平坦的地方,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又继续睡了。青萝蹲在旁边看着阿燃。她的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样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她伸出手——这一次比刚才更慢——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阿燃断尾那三截根部结了琥珀色痂的地方。她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沈青灯看见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像被什么牵了一下又松开的动作。

      "你认识他。"沈青灯说。是陈述句。

      青萝把手收回去,重新拢进袖子里。"不认识。"她说,"但我见过他的尾巴。"她没有继续解释。她站起来,走到一旁一口埋在沙里的陶缸旁边,揭开盖子,舀了一瓢水回来。水是清的,和沙海里的干燥比起来,像凭空变出来的东西。她把水瓢搁在沈青灯脚边。"洗脚。伤口不能沾沙。"

      沈青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板上的两道口子被沙土糊得看不出原样了,但她动了动脚趾的时候能感觉到口子的边缘还在往外渗温热的液体。她把脚伸进水瓢里,水凉得她嘶了一声。青萝蹲在旁边看她洗脚,看她把脚底的沙粒一点点搓掉、露出底下的伤口。"你救的那个孩子,"青萝说,"是红沙部的人。不是流沙部的。"

      沈青灯抬起头看着她。

      "红沙部和流沙部不是同一支。"青萝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流沙部留在北境,每年开沙桥南下借火。红沙部自己往南走了,不再回来。你在东城救的那个孩子,是红沙部遗留下来的人。她父母都死在去年冬至前的过路里了。"沈青灯把脚从水瓢里拿出来了。伤口洗干净了,干干净净的两道口子,像两片被掰开的嘴唇,边缘泛着新鲜的浅红色。她低头看着它们,又抬头看着青萝。"那你为什么退兵?"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你救的是红沙部的人。关我什么事。"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块被磨平了的沙蜥肩胛骨前面,用指甲在那骨面上的一道旧刻痕旁边又划了一道极浅的新痕。"但她是我同族的遗孤。"青萝说,"你替她进了火场。我替她退一次兵。"她的声音没有一点感动的意思,像在说"你付了钱,我给了货"。

      沈青丹坐在沙蜥皮上,看着青萝的侧脸。沙歌者侧脸的轮廓被火把的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她的头发像干草一样炸着,她的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沙。她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碰阿燃断尾时沾上去的琥珀色痂屑,她没擦。

      "阿燃。"沈青灯开口。青萝的手停了一下。"他叫阿燃。"

      "……我知道。"青萝说。她把指甲从那块肩胛骨上收回来,拢回袖子里。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寸,像是被火把的热气蒸软了一点点。"我知道他叫什么。我知道他是谁。"她转身看了沈青灯一眼,"你叫什么?"

      "沈青灯。"

      青萝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像在试着发音。"青灯。"她说,"太长了。我叫你小青吧。"

      沈青灯坐在沙蜥皮上,脚已经干了,但还没穿鞋。她的右脚底有两道洗干净的伤口,凉凉的,在空气里微微抽着疼。她看着青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不小。"

      青萝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拢着袖子站在火光里,站在一道嵌着沙蜥头骨的墙前面,干草一样的辫子垂在肩侧。她的浅褐色瞳仁映着沈青灯的影子——小小的、沾着沙土和血的、光着一只脚的影子——然后她说:"那叫阿青。"她说完之后转过身,朝墙边另一样东西走去——是一口半埋在沙里的小陶锅。她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今晚没东西吃。明天早上有。"她走到墙角一处铺着干草的凹槽旁边坐下来,拢着袖子靠着墙,闭上眼。她不再说话了。

      沈青灯坐在阿燃旁边,把那只洗干净的脚搁在干草上晾着。她环顾了一圈这间被沙蜥脊柱撑起来的屋子。骨架上挂着几串干肉、几个陶罐、一把用沙蜥肋骨磨成的短刀。地面是夯实的沙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无患城那种青砖地,但也不像沙桥那种随时要裂开的薄壳。这是真地面。下面是实的。

      她低头看了看阿燃。他的呼吸比沙桥上稳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不再颠簸了,也可能是他闻到了什么气味——某种他认得的东西——让他放松了一点点。他的尾巴尖在睡着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比前几天更轻的梦。

      "阿青。"一个声音从墙角那边传过来。青萝闭着眼靠着墙,声音从合拢的嘴唇间送出来,懒懒的,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你说那孩子——东城那个——她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沈青灯从怀里摸出那片画着圆圈和波浪线的瓦片。"这个。"

      青萝没有睁眼。"那东西留下来。"她说,"明天我帮你看看那是什么。"沈青灯把瓦片重新揣回怀里。她靠着沙蜥皮的边缘坐了一会儿,光着的脚底板被空气凉得收了一下。她把那只脚藏进干草堆里,把阿燃的尾巴拉过来搭在自己的腿上,然后靠着那根粗大的脊柱骨闭上了眼。

      黑沙城在夜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声音。风从沙蜥头骨的眼窝里穿过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细的、像笛子尾音一样的声音——不是哀鸣,只是风经过骨头时自然发出的响动。城里的火把大约烧了一整夜,暗红色的光从骨架缝隙间透进来,把沈青灯蜷着的那一小片角落照得像一枚被包在琥珀里的虫。她睡着的时候,右手搭在阿燃的背上。缠着青布条的掌心里,那盏灯在睡梦中也维持着极微弱的、像萤火虫尾端那样的余温,一明一灭地,替她守着一小块不会被黑暗吞掉的位置。

      青萝在墙角的干草堆里睁着眼。她看着沈青灯睡着时蜷起的侧影,又看着她掌心里那层被布条压住但仍然能透出微弱青光的隆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

      "你掌心里有东西。"她在黑暗里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人回答她。沈青灯睡着了。阿燃也睡着了。火把的暗红色光影在骨架上慢慢地摇着,像一座城的心脏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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