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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沙桥之下 ...


  •   她踩上去的第七步,脚底下的沙桥裂了。

      不是整段裂开——是她的靴尖踩到的那一小片沙面忽然往下沉了半寸,像一层被水泡透了的薄冰在她脚底下塌了一块。沈青灯猛地收住脚,低头看。她脚下的沙面已经从那种被夯实的深褐色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底下撑起来的薄壳。隔着那层薄壳,她能看见底下——沙子正在流动。暗沉沉的沙粒像一条灰色的河,在她脚下不到两尺深的地方朝南涌去,流速不快,但那底下的旋涡比水面上的更密,一串一串的,像被什么从深处搅动的水草。

      "阿燃。"她轻声说,"桥底下……是活的。"

      狐狸没有回答。他趴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他睡着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正在昏迷和浅睡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状态里浮着,能感觉到她的晃动,但醒不过来。沈青灯感觉到他的呼吸浅浅地拂过她后颈,温热,但不稳定。他太累了。从无患城那晚烧了三尾开始,他一直没有真正休息过。他白天跟着她走,夜里替她守着,爪心那块烫伤反复裂开又结痂,现在正在发着低烧。他的尾巴从她肩上垂下来,三条完整的那三条软软地搭着,像三根被抽去了骨头的绳。

      沈青灯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脚下的那片薄壳还在微微发颤,像在等她重心偏移的瞬间彻底碎开。她慢慢蹲了下来。她把重心沉到左脚,右脚从那块正在下陷的位置轻轻移开,踩到旁边一块看起来更实的沙面上。她蹲稳了之后,把肩上的斧子拿下来——她现在用右手握着斧柄,斧刃朝下。她用斧刃尖轻轻戳了一下面前的沙面。戳下去的那一下没有阻力。薄壳像一层被刀切开的冻油一样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流动的沙粒涌上来,像一股暗色的泉水,从裂缝处翻上来又沉下去。

      这条沙桥不是"路"。它是一层被歌声凝固了的、薄薄的壳。壳底下是流沙。唱沙歌的人把一层歌声盖在流沙表面,让它暂时凝固成能走人的路。但歌声会散。每走一步,壳就薄一分。走得越远,底下翻涌的流沙就越近。

      沈青灯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了那缝隙底下翻涌的流沙很久。她想起断龙山里那个追她的人摸到她脚踝时她掌心亮了一下、那人烫得缩回去的那一幕。她想起清明河边捞起碎片时她伸手入水、手比脑子快的那一瞬。然后她做了决定——她把干戚的斧刃朝下,用刃尖戳进面前那片薄壳里,像用一枚钉子扎进一块快要裂开的冰面。然后她往前挪了一步,用斧刃扎稳了,再挪一步。

      她不是走过去的。她是把自己钉过去的。她每往前挪一步,就把斧刃扎进面前的沙壳里,扎进去一寸深,然后用手撑着斧柄把身体带过去。然后拔出来,再往前扎、再带。这样走极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她右手的斧柄被她握得发烫,掌心那道疤隔着三层青布条——她后来发现青布条不够用了,又加了一层从外衫上撕下来的棉布——仍然能感觉到斧柄深处传来的、像心跳一样的微弱震动。

      沙桥比她想象的长。她往前挪了大约一个时辰,天从灰白变成了浅橘。沙面上的光变暗了,脚下的半透明薄壳在暗光里反而显得更清楚。她能看见壳底下那些流动的沙粒正在翻卷着朝南涌,像一个慢速的、无声的旋涡。她每扎一斧、挪一步,壳面就多一道裂缝。那些裂缝在她身后慢慢合拢——不是合拢成原来那种完好的壳,而是合拢成一层更薄、更脆的痂。她的来路正在她身后断裂。如果她停在这里不往前走,她脚下的这一块壳也会在歌声彻底散尽之后碎开。她没有回头看过。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阿燃还在她背上。他闭着眼伏在她肩窝里,偶尔会因为她的晃动而皱一皱眉头,但大多数时候他的呼吸都是浅的、均匀的。他的尾巴从她肩上垂下去,搭在她握着斧柄的右手腕旁边,一荡一荡的,像一根拴着她的绳。

      她扎了大约第三百下斧的时候,脚下的壳裂开了一条比她拳头还宽的缝。她正在把自己从上一个斧眼带向下一个目标点,右脚刚腾空,左脚踩的那一块沙面忽然往下塌了半尺。她的左脚踝往下一陷,整个人重心偏移,朝右前方倒去。她右手握着斧柄,斧刃正扎在下一个目标点里,但她的身体已经偏离了那条垂直线,整个人悬在了壳面边缘。她的左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有抓到任何东西——沙面上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能借力的凸起。她的右脚踩空了,左脚踝还在下陷。

      然后她的右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温的。毛茸茸的,细长的,带着一点烧焦后残余的刺手感。阿燃的尾巴。他没有醒。他的眼睛还闭着,下巴还搁在她肩上。但他的尾巴——其中一条,完整的那三条里最细的那一条——从她肩上垂下来之后,在她身体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间,缠住了她的右手腕。缠得很紧,像是他身体自己做了决定,比他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那条尾巴绷成了一条直的线,像一根从她肩上垂下来的绳,把她悬在半空的身体拽住了。

      沈青灯没有动。她的右手腕被尾巴缠着,整个人像一枚挂在钩子上的秤砣,悬在壳面裂缝的边缘。她的右手还攥着斧柄,斧刃扎在壳面里,但她的身体已经悬空了。她的脚尖够不到底下的流沙——她能感觉到那些沙粒擦过她的靴底,温热的、像水一样的触感,正在缓慢地吞噬她的脚踝。

      "阿燃——"

      她小声喊。他没有醒。他的尾巴缠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在睡梦中也记得"不能松手"的动物。他的呼吸还是浅的、均匀的。但他缠住她的那条尾巴在微微发抖。他耗尽了力气,他的身体还能替她做最后一件事。沈青灯把左手抬起来,抓住自己右手腕上那截尾巴。她攥住它,把自己的身体往上带了一把。她的左脚踝从裂缝里拔了出来,靴子掉了一只,陷进了底下的流沙里。她没管那只靴子。她用左手撑着那条尾巴、右手撑着斧柄,把自己重新拉回了壳面上。她跪在那片比刚才更薄的沙壳上,喘了好几口气。她的右手腕上还缠着阿燃的尾巴。那条尾巴没有松开,一直到她重新跪稳了、双手重新握住了斧柄,它才慢慢收回去,垂回她肩侧。阿燃没有醒。他甚至没有动一下。但他的尾巴尖在她手腕上留下的那圈温热感,像一枚被烙上去的、看不见的印记。

      沈青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只单剩的靴子,又看了一眼裂缝底下翻涌的流沙。那只靴子已经看不见了。她在原地跪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扎下斧刃,赤着一只脚往前挪。沙壳在她赤裸的脚掌底下有一种微微的弹性,像踩在一层绷紧的皮上。她不敢用力踩,只用前脚掌试探着落、再落。她又挪了大约半个时辰,沙桥尽头已经能看见了——一道高出沙面大约两丈的、黑褐色的沙壁,壁面上嵌着一排排的沙蜥头骨。沙桥在那里结束了,和那道沙壁连在一起。

      沈青灯把斧子从壳面上拔出来,最后三步是连滚带爬地摔过去的。她扑上那道沙壁底部的硬地面时,整个人趴在地上喘了很久。她背上还背着阿燃,她的姿势是侧着倒的,让狐狸没有压在她身下。她趴着喘够了才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躺着。她的左手空着,右手还握着斧柄。她的右脚的袜子已经磨破了,脚底板上有两道被沙壳割开的口子,正在渗细细的血珠。

      她躺在那道沙壁底下,仰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沙桥在她身后合拢了。最后一声薄壳碎裂的响动像一片薄冰落进水里那样轻。然后没有了。她的来路消失了。她躺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把阿燃从背兜里抱出来,搁在自己胸口上。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他还在昏迷,但他的身体贴着她的心跳时,他尾巴尖上那截焦黑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锁骨——像是确认她还活着。

      "阿燃。"她躺着,声音很轻,"这条路我走完了。我背你过来的。"

      狐狸没有回答。但他的尾巴尖在她锁骨上轻轻搭了一下,像一枚极细的印章按了一张纸。她躺在那道黑褐色的沙壁底下,一只手抱着狐狸,一只手握着半柄锈斧,赤着一只脚,脚底板上两道新划的口子还在渗血。但她笑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像一枚被风吹亮了又灭了的火星。

      "我不能死在这里。"她对着那只睡着的狐狸说。"你还在我背上。"

      她缓了很久才坐起来。她把阿燃重新背好,把斧子扛回肩上。她的右脚袜子已经破了,她用那条青布带子的一角在脚底缠了两圈——她现在是光着一只脚站着了,但她站起来了。她朝着那道嵌着沙蜥头骨的沙壁走了一步。沙壁上面,有一道窄窄的、被人踩实了的坡道,通向高处。坡道尽头有光。暖色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上面生了一堆篝火。

      她踩着那道坡道,往上走去。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干燥的、像旧砖窑一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声音——很细很细的,像一根极细的线被风吹过来:是人在唱。沙歌。她听见了。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脚下那道坡道很陡,她的赤脚踩在沙壁上,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又被她拔出来。她走到坡道顶端的时候,她看见了黑沙城。那座建在沙壁顶上的城,全城以沙蜥骨架为梁,密密麻麻的白色骨骼从城墙里露出来,像一座由骨头搭成的巢。城中央有一道高台,台上站着一个小小人影。拢着袖子,闭着眼,嘴微微张着。

      那首沙歌从她嘴里传出来,铺满了整座城。

      沈青灯站在坡道顶端,右肩扛着斧子,背上背着一只昏迷的狐狸,光着一只脚,脚底上缠着青布条。她等着那首歌唱完。等最后一个音从风里散尽之后,她才朝前走了一步。那道高台上的小小人影睁开了眼。隔着半座城、隔着暗下来的天光和亮起来的火把,她看见沈青灯了。

      沈青灯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被风送过去的时候,还留着一点刚从沙桥尽头爬上来时的沙哑:"我是无患城那个……救你孩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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