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沙蜥的肋骨 ...


  •   她走了七天,到了北境三城。

      说是"城",沈青灯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是一片被沙埋了半截的废墟。城墙只剩底下一段矮矮的土夯墙基,被风沙磨得边缘圆钝,像一排被啃剩的骨头。墙基上插着几根歪斜的木桩,桩头上挂着褪了色的布条,风一吹就扑扑地响,像什么动物的尾巴还在垂死地甩。

      她踩着沙坡往下走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根被沙子半埋着的长骨头。比她的小臂还粗,弯曲的弧度很大,像一把拉满的弓。骨头表面是灰白色的,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她蹲下来拨开沙子。露出来的不止一根。一整片。像什么东西被掀翻在原地、皮肉烂掉了、骨头摊在了沙面上。那些骨头的排列隐约还看得出原形——是肋骨。一根一根地,从脊柱的位置向两侧弯曲散开,像一把被人掰开了扇骨的旧纸扇。这头沙蜥死的时候大约有她现在躺下来三倍那么长。它的肋骨插在沙里,被风和日头晒得发白,像一座被遗忘的旧棚屋的梁架。

      沈青灯站在那些肋骨中间,沙子没到她脚踝。她的靴子陷进沙里,细密的沙粒从靴筒口灌进来,凉凉的。她蹲下来,用手碰了碰最粗的那根肋骨。干透了,沉沉的,像一根被晾晒了三年的木头。她的手指沿着肋骨外沿摸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很细微的凹凸,像是什么东西曾经攀附着它的表面长过——然后一起死了,只剩骨头还留着当时的样子。

      "它在沙面上被风干过。"阿燃从她背上探出头来,"不是被沙埋了才死的。"

      沈青灯抬头环顾了一圈。这片废墟比她想象的大。断墙、陷坑、被推倒了又半埋了的石碑。那些石碑上刻着字,被风沙磨得认不全了,只看得到零星的"靖"字和"年"字。碑座底下压着什么,她走近了看,是一截断裂的铁链。手臂粗的,锈得发黑了,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中间挣断的。她站在那截铁链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许那些沙蜥——活的那些——曾经被拴在这片废墟上?也许它们挣脱了链子,把城推倒了,然后消失了,只剩这些白骨和铁链还在沙里躺着。

      "灯灯。"阿燃用尾巴尖碰了碰她的耳垂,"走了。这城不能待。"

      沈青灯还没有回答,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在沙地上被拖着走的声音。从她左边大约二十步远的一截断墙后面,拖拖拉拉地,像一个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挪自己的脚。她转过头。

      一个老妪从断墙后面慢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麻布袍子,袍摆拖在地上,被沙子磨得起了毛边。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雪。她的腰弯得很低,一只手拄着一根比她还高的枯树枝当拐杖,另一只手拖着一截沙蜥的尾骨——大约两尺长,被她用绳子系着,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在身后。她看见沈青灯的时候,停住了。她隔着二十步的距离,眯着眼看了看沈青灯肩上那半柄斧子,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只狐狸。她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杯被搅浑了的井水,但她看了很久。

      "你——"她的声音是干裂的,像一张被晒了太久的纸,"无患城来的?"

      沈青灯点了点头。

      老妪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拐杖指了指脚边那截沙蜥尾骨。"这几日沙蜥过路,比往年早了一个月。"她把尾骨从地上拎起来抖了抖,沙粒从骨缝里簌簌地往下落,"北边的黑沙城那边在唱了。她们开了沙桥,带了一整队往南走。你们走在路上没碰上?"

      "碰上过。"沈青灯说,"在南边土坡上,它们在过路。"

      老妪"嗯"了一声,把那截尾骨搁在断墙墙头上,靠着拐杖站直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回沈青灯脸上,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缠着布条的右手,又移到她肩上那柄锈斧上。"你要找沙歌者,"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你往北走过了东城,看见了沙蜥过路,现在站在这些骨头中间。你是在找沙桥的源头。"

      沈青灯没有否认。她看着那个老妪,问:"沙桥的尽头——在黑沙城?"

      老妪用拐杖朝北面指了一下。她指的方向是一片被风沙模糊了轮廓的地平线,什么也看不见。"你沿着这道土坡一直走,走到沙子从灰色变成白色的时候,就快到了。"她的拐杖收回来,重新杵在地上,柱了一下才站稳。"你要找沙歌者,就去沙桥尽头。她们在那里唱,你到了自然听得见。"

      沈青灯把这句话记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根被她踢出来的沙蜥肋骨,又看了看老妪搁在墙头上的那截尾骨。"这个东西——"她指了指,"你拖着它做什么?"

      老妪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尾骨。"有用。"她把尾骨从墙头上拿下来,重新系上绳子,"沙蜥骨头磨成粉,掺在茶里喝了,能让腿不太疼。"她顿了顿,又说,"你小娃娃用不着。你替我做一件事——"她从麻布袍子内侧翻了一下,掏出一片干透了的沙蜥鳞甲,手掌大,黄褐色的,边缘卷着。她把鳞甲递给沈青灯。"带在身上。沙民见你戴了这东西,会当你同类。不会随便拦你。"

      沈青灯接过来。鳞甲比看起来轻,像一片干透了的厚树皮。正面是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质地,背面光滑,有一层薄薄的、像旧铜器表面的包浆。她把它揣进怀里,和那枚青铜碎片放在一起。"谢谢。"

      老妪摆了摆手。"去吧。别在这堆骨头中间站太久。"她拄着拐杖慢慢转身,拖着那截尾骨,朝着废墟另一边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需要算好重心才敢迈下一步。但她的背挺得比她的腰直一些,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对疼痛视而不见。

      沈青灯看着她走远了,才蹲下来把那片鳞甲重新掏出来看了看。背面的光滑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像被什么尖的东西划过的痕迹。一条线,弯弯的,像一道被简化过的沙蜥侧影。她看完之后把鳞甲重新揣好,站起来。

      "阿燃。她说黑沙城的沙歌者在唱了。"

      狐狸从她背上爬到她肩头蹲着,尾巴搭在她后颈上。"她们每年这时候都会唱。开沙桥,过南边,烧庙、砸神像。"他的尾巴尖在她后颈上轻轻扫了一下,"你去了黑沙城,就能看见她们怎么唱的了。"

      沈青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她把那半柄斧子重新扛回肩上,把阿燃从肩头抱回背后的布兜里。废墟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像旧砖窑一样的味道。她踩过那些灰白色的沙蜥肋骨,踩过那些被半埋的石碑和铁链,朝着老妪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程之后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鳞甲。它贴着她胸口的皮肤,有一种微微的、像被体温焐热的石头的温度。她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真的能让沙民把她当同类。但她把它揣稳了,继续往前走。

      北境三城的废墟在她身后慢慢退远,变成一条灰白色的、贴在地平线上的细线。她脚下的沙子正在从浅黄色变成浅灰色。再往前,沙子的颜色会变得更浅——老妪说,变成白色的时候就快到了。她走一阵停一阵,背上的阿燃呼吸均匀,像一颗跟着她的步伐同频跳动的心。

      黄昏的时候,她站在一道缓坡顶上,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沙子的颜色正在从浅灰变成一种几乎接近白色的浅浅的米色。那片白沙中间有一道细细的、深褐色的线,笔直地延伸向远方。那条线不宽,大约两丈,像一道被从沙面上划开的伤口。沈青灯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那条深褐色的线底下,沙粒的排列和别处不一样——它们更密实,像被什么力量压实了。是沙桥。她看见了。

      她站起来,朝着那道深褐色的线走过去。风从她背后吹来,把她缠着布条的右手袖口吹得一鼓一鼓的。她的掌心在被布条压住的地方微微地温了一下——像那盏灯在她决定走进去的时候,替她点了一盏很小很小的、只看得见几步之外的引路光。

      她踩上了沙桥。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松软的沙子,而是一种更像被夯实了的土路的感觉。两侧的沙壁齐齐整整的,像用刀切出来的。她沿着那道深褐色的线走进去,一步、两步、三步。沙桥在她身后合拢,她听见沙粒流动的细响,像沙海在把自己的伤口缝合。她没有回头。

      沙桥尽头,有歌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