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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沙蜥南侵 ...


  •   沈青灯是在第八天清晨被青萝从沙蜥皮上拽起来的。

      这一次没有肋骨冰鼻尖,青萝直接站在门口,朝她喊了一声:"起来。红沙部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紧,尾音没有上扬,像一根被绷直了的线。沈青灯翻身坐起来的时候,阿燃已经蹲在门槛上了,耳朵朝北转着,尾巴全部垂在地上。沈青灯扛上斧子,跟着青萝跑出城北门。她没有问红沙部是谁。她记得——青萝说过,红沙部是流沙部的另一支,后来往南走了,不再回来。但此刻,北面沙海尽头的地平线上,扬着很大一片烟尘。黄褐色的,比沙海本身的颜色更深更浊,像一整片沙面被人从底下翻了起来。

      青萝跑在她前面,赤脚踩在沙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的袍摆在风里拍得很响,像一面被扯开的旗子。她们跑到了北城墙的残垣上——一道被沙蜥骨架撑起来的、大约两人高的矮墙,墙面上嵌着几颗干透了的眼窝。青萝翻上墙顶蹲着,沈青灯跟着爬上去,蹲在她身侧。远处,那片扬尘正在朝北境三城的方向移动。不是人的队伍——她看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来——是沙蜥。比她之前在土坡上看过的那队更大、更多,一列列地从沙底下钻出来又沉下去,像一排在沙面上游动的水兽。每只沙蜥背上都坐着一个人。穿着暗红色的麻布袍子,和流沙部的深褐色不同,带一种被风沙磨暗了的殷红。他们手里握着用沙蜥尾骨磨成的短矛,矛尖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

      "那是红沙部的过路军。"青萝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她不想被风带走的事,"他们每年这个时候会从沙海深处出来,往南走。过了北境三城之后就不停了——一直走到靖朝的南境。一路烧庙,砸神像。"

      沈青灯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袍子在沙面上移动。"你们流沙部——不拦他们?"

      "拦。"青萝说,"拦不住。红沙部比我们多三倍。"她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指了指沙海远处,"但他们每年只往南走一次。过去了就不回头了。我们等他们过去,再把北境三城重新撑起来。"沈青灯蹲在墙顶上,看着那列正在接近的红沙部队伍。最近的沙蜥已经能看清细节了——甲壳比北境那种浅黄色的更深,泛着一种暗沉的、像旧铁锈一样的颜色。背上的骑手弓着腰,袍子在风里绷得紧紧的。

      然后她看见了那头沙蜥嘴里叼着的东西。一根断了的佛像手臂。石头雕的,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石芯,被沙蜥的牙齿叼着,像一只叼着猎物的野狗。佛像的手臂后面,还有更多——断裂的莲花座、半截石碑、一尊失去了头颅的泥像被绑在沙蜥背上,面朝下拖着,石面在沙上刮出一道长痕。沈青灯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明白了青萝说的"烧庙,砸神像"是什么意思。她的右手心在青布条底下温了一下——很短,像一盏灯在远处看见了什么之后闪了一下又灭了。

      "青萝。"她的声音很轻,"他们砸的那些庙——是供什么神的?"

      "不知道。"青萝的声音平得像沙面上的风,"供什么的都有。靖朝的神、流沙部从前供过的神、红沙部自己从前供过的神。只要是神像,他们都砸。"她顿了顿,"他们觉得神不会来了。所以把神的像砸了,让神永远不用来了。"

      沈青灯蹲在墙顶上,看着那列红沙部的队伍从她面前大约一里外的地方经过。青萝说"我们拦不住",所以她们只是蹲在城墙上看着。看着那些沙蜥驮着断臂的佛像、裂开的神龛、碎成几瓣的供台,一步一步地朝南去了。沈青灯看着那些东西从她面前经过,看了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细节——队伍最后面,有一头沙蜥走得很慢。和前面的队伍之间隔了大约二十步的距离,甲壳边缘有几道新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背上坐着一个人,裹着暗红色的袍子,但身形比别的骑手小一圈,像还没长成的孩子。那头沙蜥的腿有些不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处。它驮着骑手、驮着一尊半人高的神像底座——石质的,方方正正的,大约有她两个头那么重——步子越走越慢。沈青灯看着它,它走到她们藏身的城墙正前方时,左前腿忽然软了一下。整头沙蜥朝左侧偏了半尺,背上的神像底座滑下来,砸在沙面上。底座在沙面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露出底座背面刻着的一行字,被沙磨得只剩几个笔画。

      骑手从那头歪倒的沙蜥背上翻下来,蹲在底座旁边。距离大约二十丈远,沈青灯能看清他——是个小孩。和青萝差不多大的年纪,瘦得肩胛骨在袍子底下凸出来。他蹲在底座旁边,试图把它重新搬回沙蜥背上。底座太重了。他搬了两次,底座纹丝不动。他蹲在那里,手扶着底座边缘,低着头,像在想还能怎么办。后面的队伍已经走远了。他落单了。

      青萝在沈青灯旁边站起来,拢着袖子,看着那个落单的红沙部小孩。她没有动。然后沈青灯动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动了——她的身体先于她的判断,从墙顶上滑下去,踩着沙面朝那个红沙部小孩的方向跑过去。她跑得不快,但步伐是沉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她跑到那个红沙部小孩面前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个小孩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一道被风沙吹裂的口子,结着褐色的痂。他看着她。沈青灯蹲下来,把干戚从肩上放下来,用斧背——不是刃口——从底座边缘伸进去,然后压了一下。底座翘起来了一角,她挪了一下,把斧背垫在底座底下当杠杆,用肩顶着,往上一抬。底座离了沙面。那个红沙部小孩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底座从斧背上接过去,搬回了沙蜥背上。沙蜥重新站稳了。那个小孩爬上沙蜥背,跨坐好,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沈青灯也没有说话。他把暗红色的袍子重新裹紧,拍了拍沙蜥的甲壳。那头沙蜥迈开步子,拖着受伤的左前腿,一瘸一拐地朝南追了过去。

      沈青灯蹲在沙地上,看着那个红沙部小孩的背影慢慢融进远处扬起的烟尘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城墙底下,爬上去,重新蹲在青萝旁边。青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帮了他。"她说。"嗯。"

      "他是红沙部的人。"

      "我知道。"沈青灯说,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垫过底座的那截斧背。干戚的刃口没有碰到底座,但斧背的平面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粉。她用指腹擦了擦,石粉是凉的。"他是走不动了的那个。"

      青萝没有说话。她拢着袖子蹲在城墙顶上,侧过脸看着沈青灯。沙海远处的烟尘还在朝南移动,红沙部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只剩一线暗红色的袍边在扬尘里偶尔翻一下。青萝重新看向远方。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们两人袍摆上的沙粒吹得簌簌响。

      "看完了。"青萝说,"回去了。"

      沈青灯站起来。她走回城墙内侧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一块碎了的石像残片,大约她半个手掌大,边缘是断的,朝上一面还有半道没磨完的纹路。她弯腰捡了起来。她没认出那是什么神像上的碎片。但她认出了碎片背面那一行被沙磨得只剩笔画的字。那个底座背面刻的字,碎片上还留着一个半截的"年"字。她把碎片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揣进怀里——和青萝给的鳞甲、那片骨场碎片放在一起。

      她走回骨架屋的时候,阿燃蹲在门槛上。她的三条尾巴搭在地面上,眼睛看着远方红沙部消失的方向。沈青灯蹲下来,把斧子靠在墙边,把怀里的石像碎片掏出来给阿燃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她在门槛上坐着,看着沙海远处那线烟尘正在慢慢变淡。她看了很久。"阿燃。"她开口,"我看到他们砸神像了。"

      阿燃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搭在她手腕上。"嗯。"

      "那个底座背面的字——我认出一个"年"字。跟干戚井的碑上一样的字体。"

      阿燃的尾巴停了一下。"靖朝官府刻的。"他的声音很轻,"神像是靖朝官修的。官修的神像底下都有年号。"

      沈青灯低头看自己握着的那片石像碎片。它已经凉了,边缘的断口处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细粉,像一个人的骨头被磨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碎末。"神不来。"她说,"人就把神的像砸了。但他们砸的不是神。是石头。"

      阿燃的尾巴在她手腕上轻轻搭了一下。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只是搭着。像在说"你看见了就好"。

      沈青灯把碎片和鳞甲、骨片放回同一个口袋里。她蹲在门槛上,看着北面沙海方向渐渐落下去的天光,右手搭在膝盖上。她的手今天没有碰骨头——但她碰了一头活的沙蜥,一个落单的红沙部小孩,一块被砸碎了的神像底座。那盏灯在她心里闪了一下,像一根灯芯被风吹动后自己又找回了方向。

      明天她还会去沙海边上走走。去看看那些沙蜥活着的时候,是怎么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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