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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匿名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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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霁月在美术馆门口站了七分钟。
不是不敢进去。是在等——等心跳慢下来。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大衣布料感受到心脏撞击掌心的力度,一下,两下,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它终于慢了一点。她推开门。
前台换了那个短发男生。看到她进来,他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月姐早。沈馆今天来了,在办公室。"
"……我知道。"
她往二楼走。楼梯上的脚步声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她走到走廊尽头时,还是停住了。沈逢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她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纸页沙沙地响,规律的、没有停顿的。她抬手,屈指,指节贴在门上,敲了三下。
"进。"
她推门进去。沈逢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策展方案,左手边搁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合上文件,靠着椅背,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深色的胡桃木桌面,桌角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翠绿色的,叶片饱满得像一汪水。她看了一眼那盆多肉,然后看他。
"昨天我发的邮件……"
"我收到了。"他的声音平稳,波澜不惊,"你说当面说。"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三段。一段,二段,三段。每一段都比前一天长一点。
"沈逢。"
"嗯。"
"那些画——柜子里的——每一张后面写的日期。你写……'今日未回复邮件'。三年,一千多天。你每天都写了吗?"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写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桌面上的那盆多肉转了个方向,让它的光照更均匀一些。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做的。
"因为我答应过你,会让那栋美术馆建出来。"他说,"答应的时候,你没说'收',但你没说'不收'。所以我当它是预付款。"
她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浅米色针织衫,袖口宽大,遮住了她发白的指节。
"我那天说的那些话,"她说,"在巷子里,雨夜。那些话是骗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
"还等三年?"他替她补完了。然后他笑了一下,和面试那天不一样,这个笑是真实的,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林霁月,你说别来找你的时候,你右脚的鞋带散了你没系。你走路从来不散鞋带,你把这件事看得比写生颜料调色还严格。你那天没系,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你在跑。"
林霁月的鼻头猛地一酸。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今天是个阴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落地窗外的银杏树还剩最后几片叶子,晃晃悠悠地挂在枝头,像是特意等谁来看。
"那你怎么知道,"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说'我后悔了'的?"
"你是来跟我说'我后悔了'吗?"他反问。
她转回来,看着他的眼睛。浅色的,琥珀一样干净,和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样的颜色。里面没有质问,没有等待了三年的憔悴。他看起来反而比三年前更稳了,像一棵被风刮过很多次但根越扎越深的树。
"我不是来跟你道歉的。"她说,"我是来跟你说——我还在。我把那张邀请函留了三年,没有扔掉。我把那支断了的炭笔也留了三年。我每天上班被骂、被踩、被当透明人,但我每天早上还是爬起来。我还在画。虽然画完就撕了,但我还在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从一开始的微微发抖,到中间慢慢稳下来。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结巴。完整地说完了。对着他。没有躲开他的眼睛。
沈逢看着她的脸。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柔软——像坚冰下面化开的第一层水,很薄,但看得见。
"你还画?"
"嗯。藏在速写本里,画完撕掉冲下水道。不敢留。"
"以后不用撕了。"他说,"霁月美术馆不拒绝任何人的画,包括你的。"
她低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溅开一小朵。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后她做了另一件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得严严实实。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什么?"他问。
"上个月画的,六张。"她吸了吸鼻子,"这次没撕,留着。本来想匿名投给你们的,但——既然要当面说,就当面给了。"
沈逢拿起那个信封。他打开封口,没有全部抽出来,只看了第一张的边角,然后就把信封合上了。他把它收进抽屉,没有评价画的好坏,没有说"很好"或者"还行"。他只说了一句:"我收了。"
两个字。和三年前那封邮件一样。
林霁月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没有回头。
"沈逢。"
"嗯?"
"周一那天的例会,你说'认识一下就行'。你当时是不是已经认出我了?"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她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进门的时候袖口的扣子缝错了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袖口,第二颗纽扣,确实缝歪了半毫米。缝的时候光线不好,她没看准。他居然一眼看到了。零点五秒的对视,他只看了她的脸零点五秒,剩下那几秒——他在看她的袖口。
她站在门口,耳朵慢慢变红了。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
回到三楼工位,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空白文档。光标闪了闪,她在标题栏敲了一行字:"Moon——匿名投稿方案。"
然后她开始打字。从昨天晚上开始,她心里那个"想画"的念头已经胀得快要裂开了。她想画外卖员凌晨三点在路灯下等单的样子,想画清洁工推着水桶走过空无一人的展厅,想画深夜加班的女孩靠在落地窗上睡着了,窗玻璃上映着对面写字楼还亮着的几格光。那些"不被看见的人"。
她打了一段策展理念,又删了重写,来来去去三次。最后她在文档底部敲了一行备注:"本组作品以'Moon'为署名提交,不公开作者身份。如获通过,展签只写笔名。"
她保存,关闭,发送给陆衍。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灯管没有闪,比出租屋那盏好得多。她看着它,心里在数一个东西——从进门到刚才,她和沈逢说了多少句话?十二句?十三句?她完整地说了十二三句话,没有结巴,没有中断,没有逃跑。
手机亮了。祝晚晴发来一条消息,很长,差不多占满了整个屏幕:
"我听陆衍说了!你跟沈逢说话了!!说了!!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哭没哭?你肯定哭了。哭了也没事,哭了就对了。我告诉你林霁月,你已经迈过那个坎了。你今天能在他面前说完整一句话,明天你就能在周敬川面前说。你别不信。我可是看着你从宿舍床上爬起来的。"
林霁月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的梨涡自己就出来了。她没有刻意抿。就让它待在那里。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打了几个字:"今天开始,我要画一组东西。给我一个月。"
祝晚晴秒回:"画!画它一百张!"
林霁月笑了。窗外阴天的云裂开一道缝,一束很细很薄的光照进来,落在她的电脑屏幕边缘,把那个"Moon——匿名投稿方案"的标题照亮了一小块。
她看着那道光,想:和夜航船上的那盏一样。不大,但指路。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