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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一顿加 ...


  •   群展的布展进入冲刺阶段,全馆的人都在加班。

      林霁月蹲在三楼库房门口核对画框尺寸已经蹲了四十分钟,膝盖发酸,腰也僵了。她把最后一组数字记在清单上,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眼前黑了片刻,她扶着墙稳住,听到走廊那头传来陆衍的声音。

      "外卖到了!二楼展厅吃!"

      她走过去。二楼展厅的中央空地上铺了一块深灰色的防护布,上面摆了四五个外卖袋子,陆衍正蹲在地上拆包装,那个戴鸭舌帽的男生在分发筷子,前台短发男生盘腿坐在地上正在划手机。沈逢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外卖盒,手里捏着一双筷子,还没动。

      林霁月在防护布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她拿起自己那份外卖打开——是家附近的快餐店,红烧肉饭,菜色油亮,味道很香。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吃。"陆衍瞥了她一眼,"没人抢。"

      "嗯。"

      展厅里响着细碎的吃饭声和偶尔的聊天。那个戴鸭舌帽的男生叫许乐,是平面设计师,正和前台男生聊一款新游戏。陆衍偶尔插两句嘴,话题从游戏拐到最近的展览市场,又从展览市场拐到某个画家的八卦。林霁月安静地听着,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饭,眼睛看着不远处落地窗外的夜景。北城入夜后的天际线在玻璃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像被倒扣在夜空下的另一座城市。

      沈逢坐的位置离她隔了两个人。他吃饭很安静,筷子落下和抬起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他一直低着头,侧面看过去,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淡淡的阴影。

      陆衍的筷子伸向一碗汤,嘴里还在说话:"沈馆,你那份不要香菜对吧?我帮你挑出来。"

      "嗯。"

      陆衍说完探过身去帮沈逢挑香菜,挑了两根,随口补了一句:"你这口味真是——十年不变。我记得大学那会儿你就不要香菜,每次食堂打饭都得盯人家半天。"

      林霁月的筷子停在半空。红烧肉的油汁顺着她的筷子尖滴落,啪嗒一声落在防护布上。

      大学那会儿。食堂。她和他面对面坐着,她把自己的饭盒推过去,把他那份饭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自己饭盒的盖子上。挑了两年。他从来不说谢谢,但她挑完一根他就会动一下筷子。那个动作她记得,是"好了"的意思。

      她低着头,把那块红烧肉继续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去。

      陆衍挑完香菜,把汤碗推回沈逢面前。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圈,视线在林霁月的筷子尖上停了一下。那滴油渍还在防护布上,湿润的一小圈,在深灰色布料上格外明显。陆衍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忽然站起来:"哎呀我忘了个事儿,一楼库房的门锁了没?我去看看。"

      他踢了一脚旁边的许乐:"你跟我来,上次那把钥匙你拿着的。"

      "啊?我没拿——"

      "你那外套口袋里,走。"

      许乐被陆衍拽走了,前台男生也识趣地放下筷子:"我……我去烧壶水。"偌大的展厅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林霁月仍然低着头吃饭,但筷子夹菜的频率变慢了。沈逢还坐在那把她对面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搁着那份被挑完香菜的饭盒,也没有动。

      安静了大约二十秒。展厅的空调低低地吹着,把灯光下细微的尘埃吹成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以前帮我挑过两年的香菜。"他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平稳的,不带问号的,只是一个陈述句。林霁月的筷子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他。沈逢已经把饭盒放在一旁,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正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你今天听到'不要香菜',手顿了。"

      "……你也看到了。"

      "嗯。我看得很清楚。"

      她放下筷子,把饭盒盖起来,放在旁边。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是的,我替你挑了两年香菜,我全都记得"——这句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没有出口。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在展厅柔和的暖光里,他的瞳孔颜色很浅,比平时更接近琥珀的质感。

      "沈逢,"她说,"你觉得一个人能记住别人多少细碎的习惯?"

      他沉默了片刻。"我记住的不止香菜。"

      "还有?"

      "你画画的时候右手小指会翘起来,你觉得没人注意。你紧张的时候会把舌尖抵在上颚。你笑的时候左边的梨涡先出来右边慢一点。你系鞋带习惯把左边的环绕右边两圈。"他一口气说完了。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背了很久的清单。

      林霁月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不知道他记住了这些。她以为他记住的只有那些"大的"——她的画,她的名字,那盏灯。但他记住了她的手指怎么动、她的舌头放在哪里、她的梨涡哪边先出现。

      "你……"

      "你问我为什么等三年,"他说,"这就是原因。我没办法不记住。"

      展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林霁月低下头,视线落在防护布的纹理上,灰色的斜织纹路,每一根纤维都清晰可见。她没有哭。今天没有。她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打开了。一道缝。以前她以为那道缝被焊死了,焊了三年,铁水都冷透了。现在她发现焊点松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打开饭盒,夹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米饭放进嘴里。

      "你呢?"她问,"你今天记住了我的什么?"

      沈逢看着她。他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但不是笑。更像一个答案被写好很久了,终于等到被提问。

      "你今天吃饭的时候,用左手拿的筷子。"

      林霁月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是左手。她习惯右手持筷,但今天右手一直在下意识地攥着桌沿——她在紧张。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他注意到了。

      她把筷子换回右手,耳朵有一点红。

      "你还记住什么了?"

      "不说了。"他重新拿起饭盒,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再说你该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的梨涡自己出来了。她低下头去吃饭,用右手。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各吃各的,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展厅里的空气和刚才不一样了——暖光的颜色似乎深了一点,把那些画框的影子拉得更长。空调还在吹,尘埃还在飞,但整个空间里有一种安静的、柔和的、像绸缎一样贴着皮肤的质感。

      陆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热水,看到两人各自在吃饭,表情平静。他没有看沈逢,而是看向林霁月——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陆衍把水壶放在角落的桌子上,没有出声。他只是背对着他们,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嘴角的左边往上一提。

      那天加班到十一点。散场的时候林霁月走在最后,裹紧大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身后有人走近,递给她一把伞。

      "预报说晚上有雨。拿上。"

      她接过来,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柄握久了被摩得光滑发亮。"你呢?"

      "我有伞。车里还有一把。"沈逢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他的背影在展厅的灯光里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肩线平直,步伐稳定。

      林霁月握着那把伞站在门口,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把伞握紧,然后走下了台阶。银杏路上没有雨,只有被风吹散的叶子,和她手里那把带着他体温的伞。

      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掏出手机,给祝晚晴发了四个字:

      "他送伞了。"

      祝晚晴半夜还没睡。三秒就回了:"??????展开说说。"

      林霁月没有展开。她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伞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旁边又靠了一个人。

      她今晚回家,把那把伞放在了进门最显眼的位置。没有收进伞桶里,就靠在鞋柜旁边。她上床之前看了它一眼,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里有一个速写本,第一页画了一半。画的是某个深夜美术馆展厅里,两个人隔着两三步坐着,各吃各的饭。她今天在加班间隙偷偷画的。

      她把手收回来,闭眼,嘴角的弧线没有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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