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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2019年 ...


  •   南城的雨夜来得很急。

      林霁月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湿气。她穿了一件薄外套,没有带伞。她知道自己今晚不会需要伞,因为她不会在外面待太久。十分钟。最多十分钟。把话说完,转身,回宿舍,锁门。

      她走到美院后门那条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了几家奶茶店和小吃摊,雨还没落下来,摊主们正在收遮阳棚。她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站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过五分。她约了七点。

      巷口有人走过来。白色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她没有抬头。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等多久了?"

      沈逢的声音从她面前传来。她抬起头看他。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递过来:"给你带的,西街那家红豆饼。你上次说想吃。"

      她看着那个纸袋。纸袋上印着店名,边角被热气洇了一小片油渍。她伸手接过来,放在身边的奶茶店窗台上,没有打开。

      "沈逢。"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了她一眼。可能是她今天的语气不对,可能是她没接那袋红豆饼,可能是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警觉了。他的表情从松弛变成了一种收着劲的专注,嘴角那点弧度平下去了。

      "你说。"

      她吸了一口气。三段。一段,两段,三段。但她忘了第三段该怎么吐。那口气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

      "我……"她的声音在发颤。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有用。"我们分手吧。"

      巷子里很安静。奶茶店门口的灯牌亮了,蓝白色的光打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沈逢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眼睛里的光在收,一点一点地收进去,像退潮的水。

      "你说什么?"他问。

      "我不喜欢你了。别再来找我。"

      她把第二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舌头是一把钝刀。每一个字都割着她自己。

      沈逢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巷子口有一个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来,照亮了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他看起来不像在难过。他像在解一道解不开的方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视线在她脸上来回搜寻——他一定在找漏洞,找她没说出口的那部分真相。

      "你再说一遍。"他说。

      "再说多少遍都一样。"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尾音是抖的,"你听不懂吗?我不——"

      "林霁月,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路灯底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她看过这双眼睛很多遍。在画室里他低头削铅笔的时候,在图书馆他对面坐着睡着的时候,在运河边他给她看那张建筑草图的时候。她看过这双眼睛怎样亮起来,怎样暗下去,怎样在说"收"那个字的时候弯成两道温柔的弧。

      她看着它们。然后她说:

      "我不喜欢你了。沈逢,我求你了,别来找我了。"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碎了。碎得很厉害,像玻璃掉在地上。她转身就走。走得很急,脚步乱,右脚的鞋带散了也没有低头去系。她听到身后沈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停。她走了三步,五步,八步,拐出巷口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第一颗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热的,滚烫的,像一滴被烧化了的铅。

      她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她走了之后,沈逢站在原地等了多久。她不知道那袋放在窗台上的红豆饼后来被谁收走了。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南城下了那一年最大的雨,雨一直下到凌晨四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沈逢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雨开始下的时候他没有动。奶茶店的老板收摊时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脸上那个表情,什么都没说。雨越下越大,他的卫衣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低头看着脚边那袋红豆饼——她没有拿走,他也没有拿走。纸袋被雨水浸透,塌成一团深色的糊状物,里面的红豆饼泡烂了,甜味被雨水冲散了。

      他站在那里,从七点站到九点。从九点站到十一点。奶茶店关灯了,巷子口的居民楼一家一家熄了灯。雨声填满了整条巷子。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看。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动了。他蹲下来,把地上那团浸烂的纸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外走。球鞋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音。但他走得稳。步伐没有乱。一直走到美院女生宿舍楼下。

      他抬头看。五楼,左边数第三扇窗,灯亮着。窗帘没有拉严,透出一道细细的光。他知道她在里面。窗帘后面也许她正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也许她在哭。但他上不去。他也不能喊她的名字。他说好不来找她了。是她说让他别来找她的。

      他站在雨里看了那扇窗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直到整栋宿舍楼都黑了。他站在黑暗里又看了三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室友把他拖去校医院打了两天点滴。他烧糊涂的时候在喊一个名字,室友没听清是"月"还是"越"。但他清醒之后什么都记得。他记得那天的雨,记得她转身的速度,记得她右脚的鞋带散了没系。他也记得她那句"我不喜欢你了"后面破掉的尾音。

      她撒谎了。他知道。但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她说"别来找我",他就不能去找她。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去做一些别的准备。一些让她有一天能重新说"收"的准备。

      三天后他出了院。他在宿舍收拾行李,订了一张去北城的火车票。室友问他去干嘛,他说:"去建一栋房子。"

      "什么房子?"

      "一个美术馆。"

      "你疯了?你才大四,哪来的钱?"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我现在没有。以后会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栋美术馆叫什么名字。他只是在随身带的速写本扉页上画了一盏灯,很细,很小,右下角有一道被风吹歪的弧线。然后他合上本子,把那张没送出去的毕业展邀请函从抽屉里拿出来——那天他从巷子回家后,在校门口的传达室发现了这封信。收件人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清瘦端正,但迟迟没有寄出。她应该是一直揣在口袋里,到了最后一天还是没勇气投进邮筒。

      他把它折好,放进钱包里层。

      他在火车上坐了一整夜。窗外的南城慢慢变小、变远,变成一片模糊的灯火。他靠着窗,耳机里放着一首歌,是祝晚晴朋友圈分享过的。王菲的。唱到"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的时候,他把音量调大了。

      北城在下雨。他下火车的时候天还没亮,站在出站口,行李箱立在脚边。雨丝被风吹进来,打在他脸上,凉的。

      他掏出手机。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林霁月。标题空白的。正文只有一个句号。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很小幅度的,嘴角提了一下,又平下去了。

      他回了一封。正文一个字:"收。"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推着行李箱走进雨里。北城的黎明是灰蓝色的,和他离开南城那天的天色一样。他没有回头看。

      从那天起,他每天写一封邮件。有时候是长篇大论,有时候就一句话。有时候发一张照片——今天路上看到一只猫,觉得你可能会想画。有时候发一段语音,录的是琴行里有人在弹钢琴。他写了三年,一天都没断过。她一封都没回。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发出去的那封——"这张,我也捡回来了"——收到了回复。不是句号。是七个字。

      "明天,我当面跟你说。"

      他坐在北城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凌晨两点,他明天还要上班。他关了手机,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盯着它,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走。他让它走了。

      三年。第一次,他闭眼的时候嘴角是向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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