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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储物间的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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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三天,陆衍给了她一个任务。
“三楼走廊尽头的储物间,堆了一堆开馆时没用上的旧物料,你去整理一下。能用的归档,不能用的清掉。钥匙在前台。”
林霁月接过钥匙的时候没多想。美术馆的储物间,无非是一些废弃展架、多余的射灯、过期的宣传册。她拿了本子和记号笔上楼,走到走廊尽头,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她按了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的,和她出租屋那盏一样。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照亮了一间大约十平米的房间。三面墙都钉着货架,上面堆满了纸箱和零散的物料。地上还有几个没拆封的快递麻袋,鼓鼓囊囊的,落了一层灰。
她开始干活。先打开脚边的麻袋,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展览海报,日期是去年开馆展的。她一张一张抖平,按时间顺序叠好。然后又拆了一个纸箱,里面是几十盏替换的射灯灯泡,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数了数,在记事本上写下来,然后把纸箱推到墙角。
干了一个多小时,手和衣服上都落了灰。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扫过房间最里面那面墙。货架最下层的角落,放着一个深灰色的铁皮柜子。和周围那些快递纸箱不一样——那个柜子上了锁。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柜门是铁的,表面喷了一层哑光的深灰色漆,没有标识,没有任何说明。锁是外挂式的U形锁,黑色橡胶包裹着锁身,款式很普通。但抽屉把手上有一小块磨损的地方,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说明有人经常打开它。
林霁月伸手拉了拉锁。锁得很紧。她看了看周围,货架第二层搁着一把螺丝刀,应该是之前的人落下的。她拿起来,试着用螺丝刀柄敲了一下锁扣——没开。她又敲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锁扣的螺丝松了一颗。她把那颗螺丝拧下来,把锁扣整个拆了。
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她想象的杂物。只有画。十几张、二十几张、三十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稿,每一张都用透明保护袋套着,边角贴了白色标签。她伸出手,把最上面那一张抽出来。保护袋滑过她的指尖,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她把画翻过来。
是她画的。四年前。大学三年级上学期,她在西溪湿地写生的那张水彩,画的是芦苇丛和傍晚的飞鸟。笔触稚嫩,颜色调得也不太干净,左下角还有一块不小心蹭花的污迹。她记得这张画,当时她觉得画得太烂,随手夹在画册里就忘了。四年了。
她翻到保护袋背面。白纸标签上有字,黑色签字笔写的,笔迹清瘦而端正。她认得那个字。
“2019年9月14日。今日未回复邮件。”
林霁月的手停在半空。她的目光嵌在那行字上,像钉子被锤子敲进去。她把那张画放到旁边,抽出下面第二张。保护袋的标签上写着“2019年9月15日”,笔迹比前一天急了一点,“未”字的横画拉得稍长。第三张是“2019年9月16日”。第四张“2019年9月17日”。她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每张保护袋背面的标签上都有一行日期和一句同样的话。
“今日未回复邮件。”
她把手伸进柜子深处。画稿越往里面越旧,最早的那几张是她大二时候的,铅笔素描,画的是美院后街的猫。有一张反面甚至还有她当时随手写的购物清单——“牛奶、纸巾、洗面奶”。边角泛黄了,但被保护袋封得很好,没有霉点,没有折痕。
她一张一张数过来,把柜子里所有的画稿全部拿出来,在地板上摊开。日光灯冷白的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面上,她蹲在中间,像一个考古学家面对自己遗落多年的遗迹。她数完了。四十七张。从大二到大四,她随手扔掉的所有废稿——画坏的、画了一半撕掉的、随意涂了几笔就觉得没意思的。她没有扔掉的,沈逢替她捡回来了。然后每一张后面,都写了一行日期。
她看了一眼标签上的时间跨度。第一张是2019年9月14日。她想起那一天——那是她在宿舍痛哭的日子。造谣贴刚刚发酵,朋友圈里全是转发和议论,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所有的画从画册里扯出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第二天她发现垃圾桶被翻过了,垃圾袋换了新的。她以为是保洁阿姨做的。她没多想。
原来是他。
柜子最底部还有东西。她探手进去摸,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的矩形轮廓。她把它抽出来——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A5大小,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处有反复开合的折痕。她翻开第一页。
日期:2019年9月14日。正文:“今天清理了宿舍楼下的垃圾桶。她的画都被撕碎了,我拼了一晚上,只拼好三张。其余的我保存了碎片。以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拼回去。如果你不愿意,就当它们没有存在过。”
第二页。9月15日:“她今天一天没出宿舍。我去食堂打了饭放在她门口,后来被保洁收走了。我知道她不会吃。但万一呢。”
第三页。9月16日:“我开始每天写一封邮件。你收到了吗?我知道你不会回。但我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在等。”
第四页。9月17日。第五页。9月18日。她翻到最后。最后一篇的日期是今年的——她入职霁月美术馆前三天。正文只有一句话:
“明天见。这次,我不会让你跑了。”
林霁月跪在储物间的灰色地板上,膝盖顶着冰凉的水磨石,手里捧着那本笔记本。她没有哭出声音。她只是整个人的上半身一点一点弯下去,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芦苇。额头贴在本子封面上,她闻到了纸页受潮后的味道——淡淡的霉味和墨水的香气混在一起。她把本子抱在胸口,紧紧抱住,指节都发白了。
日光灯嗡嗡地响。储物间外面有人在说话,隔着一道墙,听不清内容。有拖车从走廊推过去,轮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这栋建筑里所有人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没有人知道此刻有一间十平米的储物间里,蹲着一个正在重新拼接自己的人。
她哭了很久。但没有撕掉任何一张。她只是把它们重新叠好,按时间的顺序,一张一张放回柜子。最后她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最上面,关上柜门。她把拆下来的锁扣重新装上去,但没有上锁。锁就搁在柜子顶上,轻轻一推就掉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靠着墙缓了很久。脸上还有泪痕,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有完全擦干净。她走出储物间,把门带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好。
走廊里没有人。她走回三楼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桌面上有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她点开。发件人:沈逢。主题:无。正文空白的。只有一个附件——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三年前她的毕业展邀请函,就是她铁盒里那张。折痕清晰可见,但被压平了,放在一张深色的桌面上。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拍完照后写在一张便签上拍进来的:
“这张,我也捡回来了。”
林霁月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泪水又涌上来了,但她没有擦。她让它们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键盘上,一滴,两滴,洇开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沈逢。正文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打了七个字。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了三次。最后她留下的那七个字是:
“明天,我当面跟你说。”
发送。
她关掉电脑,收拾好包,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沈逢办公室的门又亮着。灯从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一条线。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敲门。只是隔着那扇门低声说了一句,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
“明天见。”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夜风吹在脸上,泪痕是凉的,但心里有一团东西在烧。很小,很慢,像一根火柴刚刚擦亮。
三年了。她第一次觉得明天可以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