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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一天的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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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七点四十分,林霁月站在霁月美术馆大门外,提前了二十分钟。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深棕色的短外套,头发还是散着,但比面试那天打理得服帖一些。她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没有推门,只是隔着玻璃看里面。展厅的灯已经亮了,暖白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折射出一层温柔的光晕。清洁工正在拖地,拖把推过去的地方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很快又干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三段吐出去,推门。
前台换了个人,是个头发很短的男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到她进来就站起来:“林月姐?陆总监让我等你。工位在三楼,跟我来。”
三楼是一间开放式办公区,靠窗摆了四张桌子,其中三张空着,最里面那张桌面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脑和一套没拆封的文具。桌角贴了一张便签,写着“林月”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不像陆衍写的。她把包放下来,摸了摸那张便签纸,然后坐下来,把电脑开机。
九点整,陆衍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自己拿着,一杯递给她:“美式,没糖没奶。祝晚晴说你喝这个。”
“谢谢。”
“好,十点有个例会,全体参加。沈馆主持,你跟着就行,不用发言。”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别紧张。他开会基本不抬头看人的。”
林霁月捧着那杯咖啡,没说话。
九点五十分,她跟着陆衍走进二楼的会议室。长条形的会议桌,深色木面,摆了一圈办公椅。已经坐了三个人——那个前台短发男生,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戴鸭舌帽的男青年。陆衍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林霁月坐在他旁边的旁边。
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幅画。林霁月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笔触——是她大学时代的风格,用色大胆,线条粗粝但结构精准。那是一幅未署名的抽象风景,画的是河面上的月光。她的画。被装裱在霁月美术馆会议室的墙上。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直到有人推门进来。
沈逢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直了直腰。他穿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了手肘,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翻了页的笔记本。他在主位坐下,把电脑打开,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经过林霁月的位置时,像经过一把空椅子。
“人齐了,开始。”他的声音比林霁月记忆里沉了一点,低了一点,像琴弦被调低了一个音。“先对一下上周的进度。陆衍,新展的展品清单定稿了吗?”
“定了。周敬川那个展撤了,换了一组青年艺术家的群展。”
“周敬川为什么撤?”沈逢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瞬。
“他自己提的,说档期冲突。具体原因没说。”
沈逢“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林霁月坐在桌边,听到“周敬川”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她在看自己桌面上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空白的。
“本周重点工作,”沈逢继续说,语速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群展的策展方案周三前交我。媒体通稿周五前发给合作方。另外——”他顿了一下,“新来的策展助理,陆衍你带一下。”
“带了,她今天入职。林月。”陆衍朝她这边示意了一下。林霁月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她抬起头,朝众人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嘴角的弧度几乎是平的。她感觉到沈逢的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好,”他说,“认识一下就行。散会。”
整个会议没超过二十分钟。沈逢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她。他看的是电脑屏幕、笔记本、陆衍、戴鸭舌帽的男生、墙上的画——每一个地方都看到了,唯独没有在她脸上停留超过零点五秒。那零点五秒还是扫过去的时候不小心带到的。
散会后,林霁月跟着人群走出会议室。走到门口时,她侧了一下身,余光扫到沈逢还坐在原位,正在合电脑。他的手按在笔记本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手机亮了,祝晚晴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
林霁月回:“没认出我。”
祝晚晴秒回:“你信?”
林霁月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回。
下午两点,她去一楼展厅熟悉布展空间。陆衍给了她一份展品清单,让她按编号核对每一幅画的位置和灯光角度。她蹲在一幅油画前面,拿着卷尺量画框离地面的高度。灯光从右上方四十五度角打下来,照在画面上,色彩层次很舒服。她低头在清单上记了一笔:“高度135cm,色温3500K,角度右45°,建议微调至40°。”
“这个灯的角度是你调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霁月的背绷直了一瞬,然后她站起来,转身。
沈逢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他手里拿着一杯水,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刚才开会时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现在已经解开了两粒。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清单上。
“嗯。”她说。一个字。声音平稳,不抖。
“你觉得这个角度不好?”
“现在这个角度,光打在了画框的阴影面上,画布中间三分之一的区域没有被照亮。如果往上抬五度,就能覆盖到核心视觉区。”她说得很快,像在背一段排练过很多次的台词。她确实排练过——昨晚她对着镜子说了三遍这段话。
沈逢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旁边,微微躬身去看那幅画的打光角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臂以内。林霁月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和木质调香水的混合气味,和三年前一样。他没有换香水。她别开了脸。
他伸手抬了一下射灯的角度。手指调整刻度的时候,指尖距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这样?”他问。
她看了一眼画面。光落在了画布中央。“嗯,”她说,“这样正好。”
沈逢直起身。他没有看她。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展厅尽头的钟,说了句“继续忙”,然后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和会议开始时一样。林霁月站在原地,握着卷尺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把卷尺收紧,塞进口袋。
回到三楼工位时,陆衍正靠在她的桌边等她。看到她上来,他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刚才他在楼下跟你说话了?”
“嗯。调灯光。”
“他没认出来?”
林霁月没有回答。陆衍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然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他不可能没认出来。他那个脑子,看一眼就能记住人脸。他只是装着没认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你为难。”陆衍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如果当场说出来,你怎么办?承认还是不承认?所以他就装。你装你的,他装他的。看看谁先装不住。”
林霁月回到工位上坐下。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打开一份文档,开始整理展厅的灯光参数表。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在文档第一行打了一行标题:“霁月美术馆——群展策展方案(初稿)”。
打完后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霁月”两个字就在那里。屏幕上的,石头上的,墙上的,还有他衬衫袖口上那一小片若隐若现的洗衣液味道里——到处都是。
她打了一段文字,又删了。重新打。
办公室的其他人陆续下班了。六点半,走廊里的灯声控灭了几盏,只剩她头顶这一排还亮着。她没走。她坐在工位上,把那幅画的灯光参数调了三遍,在备注栏里写:“建议整体展厅色温统一为3500K,避免串色干扰。”
写完她保存了文档,关机。站起来的时候腰酸了一下。她收拾好包,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时,她看到沈逢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色的光。她脚步停了一下。门缝里可以看到他的侧面——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文件,桌角放着一杯冒热气的茶。他还没走。
她收回目光,推开了大门。
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像一盆水从头浇下来。她把围巾拢了拢,裹紧外套,走下台阶。银杏路在夜灯下变成了金黄色,落叶被风吹到路面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身后的大门又开了。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到了。她没有回头。
“林月。”
是沈逢的声音。他叫的是她的假名。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她停下来。
“明天的方案,直接发我邮箱。不用经过陆衍。”
“……好。”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她转身看时,大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扇合拢的玻璃门,映着路灯光和那棵银杏模糊的影子。
她站在夜风里站了很久。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他叫了她的假名。他用了“直接发我”四个字。他在给她一条线——一条可以以“林月”的身份和他保持工作联系的线。
她不知道这是善意还是试探。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今晚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