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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面试间的门 ...


  •   面试通知是周三下午到的。

      林霁月当时正在画廊库房盘点画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摘掉手套划开屏幕,看到发件人那一栏写着“霁月美术馆人事部”,心脏猛地一缩。她靠在一摞未拆封的亚麻画布上点开邮件,内容很短:请于本周五上午十点前来馆面试,联系人陆衍。

      她把邮件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库房外面传来张薇喊她搬货的声音。她锁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戴上手套,弯腰去抬那摞画框。画框比她想象的重,第一下没抬起来,她又使了一次劲,膝盖顶住纸箱底部往上送,总算扛到了肩上。走在走廊里,画框边缘硌着她的锁骨,有点疼。但她一直在想那封邮件。周五。明天。

      第二天早上她五点半就醒了。她花了四十分钟挑衣服——最后穿的是那件缝好扣子的黑衬衫,外面套一件烟灰色西装外套,裤子是深蓝色的,鞋子是一双旧但擦干净的平底皮鞋。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和耳朵。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头发解下来,又扎上去,又解下来。最后让它散着。

      她没有化妆。包里装了一支润唇膏和那封打印好的简历。简历上姓名那一栏写的是“林月”。昨天半夜她又改了一次,最后还是没有换回本名。

      她从出租屋出门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北城十一月的雨不大,但凉,落进脖子里像细针。她撑了一把黑伞往地铁站走,路上遇到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她蹲下来看了它一眼,猫也看她,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面朝车门。玻璃上映出她今天的样子——头发比平时整齐,衬衫领口干干净净,第二颗纽扣安安稳稳地扣着。她看着那个影子,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不认识。这是谁?看起来像一个准备去上班的普通人。

      车子到站了。她下车,出站,沿着那天祝晚晴开过的路往前走。银杏叶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黄的还挂在枝头,在雨里显得格外鲜艳。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步伐稳,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简历,纸角已经被她的汗微微浸软了。

      霁月美术馆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她还是停了一下。雨中的建筑看起来和上次不同,白色外墙被水汽洇出一层灰色的质感,像一张宣纸被润湿了边缘。落地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展厅里有人正在布展。铭牌上的字被雨水洗过,颜色比晴天更深,阴文里蓄了一线细细的水光。

      她站在大门外,做了三次深呼吸。一段,两段,三段。然后推门。

      门内的暖意迎面扑来。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地面是哑光的水磨石,被进门的人踩得微微发亮。前台坐着一个穿米色毛衣的年轻女孩,看到她就站起来:“您好,请问是来面试的吗?”

      “是,林月。”

      “陆总监在二楼等您,我带您上去。”

      她们穿过展厅。林霁月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墙面的展陈轨道装得很讲究,间距精准;灯光是暖白光,色温控制在三千五百K左右,不冷也不太热,非常适合油画展示。地面的水磨石做了防滑处理,但反射度还在,能让空间的纵深感拉长。她心里默默打了个分。九十分。扣掉的十分是因为前台那把椅子颜色选得不太搭,但那是小问题。

      她们走到楼梯口时,林霁月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尽头,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他的背影很挺拔,肩线平直,站姿有一种不自觉的端正。侧脸的轮廓在逆光中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下颌线的弧度,她画过无数遍。

      她的脚钉在原地。浑身的血往两个方向涌,一部分冲上头顶,让她眼前发白;一部分坠向脚底,让她迈不出下一步。她的肺忽然不会吸气了。

      是沈逢。

      他在打电话,语速平缓,声音隔了一段距离听不真切,但她认得那个语气。那种漫不经心的、底下沉着东西的语调。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转过身——往楼梯这边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不到零点五秒。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像掠过一件展厅里不重要的陈设。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打电话,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前台女孩已经上了两级台阶,回头看她:“林小姐?”

      林霁月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动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转身就往大门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循环播放——走,走,走,他不应该看到你,你不应该在这里,你来错地方了。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只要用力一推,外面是雨,是空无一人的银杏路,是地铁站,是五楼那间有闪灯管的出租屋。她可以回去,把简历删掉,把衬衫脱下来挂回衣柜,把今天从日历上撕掉。

      “林霁月。”

      有人从身后叫了她的真名。全名。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结了冰的湖面,咔一声。

      她僵住了。没有转身。

      “你给我站住。”祝晚晴的声音从背后逼近,脚步又急又重,高跟鞋敲在水磨石上节奏凌乱。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肘把她往后拖了两步,力气大得她几乎踉跄。“你跑什么?你简历都投了人到了门口你跑什么?”

      “他看到我了。”林霁月的声音在发抖,“他——”

      “他看到了又怎么样?你以为他瞎吗?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在这座城市?”

      “晚晴,我还没准备好。”

      “你每次都是这句话。三年前你跟我说你还没准备好面对舆论,三年前你跟我说你还没准备好面对沈逢,今天你又跟我说还没准备好。你准备到什么时候?六十岁?”

      林霁月的后背抵在玻璃门上,门外的冷意隔着玻璃渗进来,贴着她的脊椎。她的嘴唇在抖。祝晚晴松了手,退后半步,声音忽然放软了。

      “我刚才看到他从走廊过去了。他根本没看清你是谁——他在打电话,陆衍跟我说他今天早上有个紧急视频会议,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他往会议室走。他眼神不好,你知道的,他近视但不爱戴眼镜。”

      “他……”

      “他可能只是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你走了他也不一定认出来是你。但你如果要走,他反而会记住今天有个人在门口跑了。”祝晚晴盯着她的眼睛,“你想想。哪种结果你更受不了?”

      林霁月沉默了很久。雨水从门外溅进来,落在她鞋尖前三寸的地方。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手指微微弯曲,但没有用力。

      她松开了。

      “面试几点?”

      “十点。还有十分钟。”

      “陆衍在楼上?”

      “在。他等你。”

      林霁月把门把手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深吸了一口气,分三段吐出去。一次,两次,三次。然后她转身上了楼梯。每一步踩得都很实,膝盖没有软。

      二楼走廊空荡荡的。沈逢已经不在了。落地窗上还留着他刚才站过的那一小片鞋印的水渍。她看了一眼那片水渍,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进。”

      她推门进去。

      陆衍坐在一张深色胡桃木桌后面,面前摊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他比照片上看起来瘦一点,戴一副细框金属眼镜,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不太正经的聪明。

      “林月?”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她伸出了手,“坐。”

      她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暖,干燥的,力度恰到好处,握一下就松开了。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简历放在桌上,推过去。陆衍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翻开,直接放在了旁边。

      “我不看简历。”他说,“我跟祝晚晴认识七年了,她推荐的人,专业能力我放心。我只有一个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用‘林月’这个名字来面试?”陆衍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神隔着镜片看过来。不锋利,但很专注。“你简历上写的毕业院校、工作经历、参展记录,随便上网一查就能对上一个人。你用的是假名,但你没有在隐藏自己的履历。所以我想知道,你藏的是名字本身,还是别的什么?”

      林霁月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看着陆衍的眼睛,没有移开。

      “我藏的是后果。”她说,“三年前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没法再用那个名字去做任何公开的事情。但我还想做这份工作——策展、布展、和作品打交道,这些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所以我来,用的是能用的名字。”

      陆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左边高右边低。

      “行。”他说,“面试通过了。下周一入职,有没有问题?”

      “没——”

      “但有个事我得提前告诉你。”陆衍打断她,靠回办公桌,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你的直属上级是我。但这家馆的实际决策人是谁,你应该知道。他如果认出你了,我不保证他会留你。不过——”他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被发现了,我可以帮你说话。但我只能帮你说一次。你自己想清楚。”

      林霁月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窗外雨还在下,落在落地窗上,拉出一条条细长的水痕。她透过那些水痕看向外面的天空,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没涂匀的底漆。

      “我想清楚了。”她说。

      陆衍点头,把她的简历收进抽屉:“周一见。”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衍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对了,今天他在楼上开了一上午的会,没下过楼。你进来的时候走廊里应该没人。”

      林霁月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谢谢。”

      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确实空无一人。落地窗上的水渍还在,但已经没有鞋印了,被空调的热风烘干了,只剩一小片模糊的灰。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展厅里灯光明亮,水磨石地面反着温暖的光。前台女孩在整理资料,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面试顺利吗?”

      “嗯。过了。”她说。

      前台女孩说恭喜,她道了谢。走出霁月美术馆大门的那一刻,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丝。她撑开伞,站在台阶上,回头看那栋白色的建筑。雨雾把它变得柔和了一点,边缘不像平时那么锋利,像被水化开的墨线。

      她想:周一。她会再来的。用“林月”这个名字。坐那个前台后面的工位,整理展品清单,和陆衍讨论策展方案。会经过走廊,经过落地窗,经过那间紧闭的会议室。如果他坐在里面——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把伞握紧了一点,转身走进了雨里。

      银杏路上没有人。只有雨丝和几片落了很久的叶子,贴在潮湿的地面上,像谁随手留下的便签。

      她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没有新消息。她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周一入职。姓名林月。地址霁月美术馆。”

      打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了。

      她想:其实他看到我了。那零点五秒的对视,他不戴眼镜也认得出。但他说了“不认识”——那天在会议室里,他对陆衍说的。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没看清,还是在假装。但她知道一件事。周一她走进那栋楼的时候,如果他在,如果他又看了她一眼——她不会跑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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