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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美术馆的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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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九点,祝晚晴的语音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林霁月正蹲在厨房水槽边刷牙,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起了没?起了就下楼,我到你楼下了。”
“唔?”林霁月把头探出窗外,五楼往下看,一辆奶白色的MINI Cooper泊在梧桐树底下,祝晚晴正从天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戴一副夸张的墨镜,嘴上涂了正红色的口红,在十一月的灰调天气里像一个走错片场的电影演员。
“你穿好看点!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哪?”
“来了就知道了!快!”
电话挂了。林霁月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素了三天的脸看了两秒。头发油了,昨晚没洗。她挣扎了一下,三秒后还是低头拧开水龙头,哗啦一声把脑袋塞进去。
十五分钟后她出现在楼下。黑色高领毛衣,深灰大衣,头发半湿不干地披着,倒是没有化妆——她包里永远只有一支润唇膏。祝晚晴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墨镜推到头顶:“下次我直接给你带套衣服过来。”
“你带我到底去哪?”
“上车。”
车子穿过北城的旧城区,沿着河岸往东开。林霁月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后退的法桐树。十一月的叶子黄了大半,落得差不多了,只剩树梢上挂着几片舍不得走的,被风吹得簌簌响。今天的阳光很薄,薄得像一层透明纸,盖在城市上面什么都遮不住,但也没有重量。
祝晚晴放了首歌。老歌,王菲的,唱到“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那一句时,她伸手调小了音量。
“昨天在画廊又被骂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发了张黑图。你心情不好就发黑图,三年前就这毛病。”
林霁月没说话。车窗外的河面上有两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扇得很慢,像在滑行。
“晚晴,”她隔了一会儿开口,“你今天到底要带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要搞事。”
祝晚晴笑了一声,没否认。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文创园建筑,红砖墙,铁皮顶,涂鸦墙。再往前开,路两边的树忽然多了起来,梧桐换成了银杏,满地碎金。然后视野猛地开阔了一下——右侧出现了一大片草坪,草坪尽头,一栋白色的建筑安安静静地立在十一月的阳光里。
林霁月看到了。她整个人僵住了。
建筑是两层的,白色外立面,大面积落地窗,朝南的方向有一道弧形的悬挑结构,像一艘船微微翘起的船头。阳光打在弧面上,反出一层柔和的暖白色。门口是一条不宽不窄的石板路,路两侧种着低矮的冬青,修剪得很整齐。最上方,建筑正面挂着一块深灰色的石材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霁月美术馆”。
车子停稳了。祝晚晴熄了火,转头看她。林霁月的手还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她没有看祝晚晴,眼睛死死钉在那块铭牌上,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你……”
“嗯。他建的。”祝晚晴的声音放得很轻,“去年完工的,今年春天开的馆。我半年前就知道这个地方了,但一直没带你来看,因为你还没准备好。但你现在——”
“我没准备好。”
“你准备好了。”祝晚晴伸手把她攥安全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住她的手腕,“你现在在画廊被打被骂被当成垃圾桶,你跟我说你准备好了吗?你准备好了。你只是怕。”
林霁月低下头。她的额头抵在手套箱上,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但她没哭。她只是把额头搁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他在里面吗?”她问。声音闷在手套箱塑料面上,听不真切。
“不在。今天周末,他去上海出差了。所以我才能带你来——你先看,先认这个地方,等他回来了你再见他。”
林霁月直起身。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分成了三小段吐出去。这是她自己发明的法子。三年前她从宿舍床上爬起来那天,就这么喘气的。一段不够,三段刚好。
“下车。”
她推开门。脚踩在石板路上,鞋底和碎石子摩擦发出细小的声响。她往前走,一步一步的,很慢。草坪被修剪过的气息混着初冬干冷的空气灌进鼻腔,她闻到了一种味道——干净的味道。崭新的混凝土、清漆和木蜡油混合在一起,像一栋建筑刚刚出生的味道。
她走到正门前。深色钢框玻璃门,擦得很亮,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站在那看了自己的影子三秒。然后她抬头,看那块铭牌。
刻字是楷体,凹下去的阴文,字的边缘打磨得很圆润,摸上去不会有划手的感觉。五个字。“霁月美术馆”。她伸出手,食指指腹贴了上去,从左往右慢慢地摸。“霁”的雨字头,横折钩,每一笔都凿得很深。“月”的那一横,她专门摸了两遍。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刻字师傅应该是个老手。她想。不,应该不止老手——他一定画过很多遍草稿才敢动刀。因为这种深浅一致的阴文,没有十年功夫凿不出来。但比功夫更难得的,是写字的人。这道楷体的笔意她认得——横画微斜,竖画挺拔,捺脚收得含蓄而有力。这是沈逢的字。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抵在胸口的位置,按了按。
“他想给你一个惊喜。”祝晚晴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靠着车头说,“但我跟你认识九年了,我知道什么惊喜对你来说是惊吓。所以我先带你来看,你先缓一缓,缓够了再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你要不要来这里上班。”祝晚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是一张招聘启事。“策展助理。他们馆刚起步,缺人手。我认识陆衍——就是沈逢的合伙人——我跟他提过你,他说让你来面试。”
林霁月展开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攥在手心里。
“他……他知道我是谁吗?”她问。这个“他”指的是陆衍。
“知道。但陆衍这个人嘴很严,他答应过我,不会主动告诉沈逢你来面试。面不面得上,是你自己的事。”
“那沈逢——”
“沈逢是老板。最后要不要你,得他点头。但陆衍说,初审他能帮你过。”
林霁月沉默了很久。远处的银杏树又落了几片叶子下来,轻飘飘地打了几个旋,贴在草坪上。阳光移动了一点角度,铭牌上的字被拉出一道斜斜的阴影。
“晚晴,”她说,“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
祝晚晴走上来,站在她旁边,肩膀碰着肩膀。她没有看林霁月,而是看那栋白色的建筑。
“因为我看了你这三年怎么过的。”她说,“你把所有窗户都糊上纸,自己坐在里面把自己活成一小团影子。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林霁月。三年前站在毕业展上跟三百号人讲‘光是指路的’那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信她死了。”
林霁月的嘴唇抿得很紧。她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让它凝成泪。她只是把招聘启事又展开了一次,折好,放进大衣内袋里。
“我回去想想。”
“想多久?”
“三天。”
“三天后我要答案。”
“嗯。”
她们上车,原路返回。车子开出那条银杏路的时候,林霁月回头看了一眼。白色建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被转弯的树挡住了。但她记住了那个悬挑的弧度,记住了那扇擦得干净的玻璃门,记住了铭牌上那个字的捺脚收得有多稳。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她换掉大衣挂好,坐在床沿上发呆。那张招聘启事被她抽出来又折上,折上又展开,来来回回好几遍。她盯着“霁月美术馆”那五个印刷体字看了很久——印刷体,不是沈逢的手写体,所以她不会因为看到他的笔迹就情绪崩塌。她告诉自己冷静分析这件事:第一,这份工作比她现在在画廊做的事有意义得多。第二,霁月美术馆是新建的馆,策展理念和展陈空间都比她现在的画廊高出不止一个档次。第三……
第三,去了就会见到他。
她把招聘启事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水又走回来。坐在椅子上看天花板。灯管还是闪,嗡嗡的,但她今天不觉得烦。
三天。她给自己三天。
第一天她没有动。第二天她把简历从邮箱里翻出来,改了又改,把“林霁月”三个字改成“林月”——那是她过去三年一直用的假名。改完她又看了好久,然后把名字改回去了。又改回“林月”。来来回回四次。最后她关掉文档,去洗了个澡。
第三天早晨。她六点就醒了,在窗户前面站了半个小时。窗帘没有拉开,但那道灰白色的光还是照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道光,在三年前那个雨夜和昨天那栋白色建筑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颗扣子——黑色的,扁圆的,和原来那颗一样的——坐在床边把那颗掉了的衬衫扣子缝了回去。针脚走得歪歪扭扭,但她缝完了。她把衬衫穿上,第二颗扣子好好扣紧了。
然后她打开电脑,在收件人一栏敲下“霁月美术馆人事部”。附件里是那份简历,姓名一栏是“林月”。她看着那个名字。月。月亮。一个人用自己名字的一半活着,每天假装另一半不存在。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种催促。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三段吐出去,点下了“发送”。
邮件发出的一瞬间,她像是卸了什么重负似的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后悔。
手机亮了。祝晚晴发来一条微信,就四个字:“我知道你投了。”
林霁月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又打了两个字。打完删掉。重新打。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如果面试的时候见到他,我该说什么?”
祝晚晴秒回:“说‘好久不见’。然后闭嘴。让他说。”
林霁月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嘴角轻轻一提,左边那颗梨涡露出来一瞬间就被她抿平了。
好久不见。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把这个词念了一遍。不轻不重,刚好可以被人听见的音量。声音没有发抖。她自己注意到了。
然后她把那件缝好扣子的衬衫挂回衣柜,把电脑合上,钻进被子里睡了个回笼觉。三年来第一次,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没有完全抿平。
那道弧度很小很小。但它确实在那里。
像那栋白色的建筑一样。像那个刻在石头上的名字一样。
第三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