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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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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六月。南城美院。
毕业展的最后一天,林霁月坐在展厅角落的折叠椅上,看人来人往。她的位置选得很偏,在"夜航船"系列的最末端,靠着消防栓。这个位置是她故意的——她向来习惯站在暗处看别人如何看她的画。但那天她失算了。即使躲在最角落,人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让一下,让我拍个照。"
"卧槽这是学生作品?你确定不是外面请的?"
"你看这笔触……我操,她几岁?"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林霁月?林霁月在哪?"她下意识往消防栓后面缩了缩,但辅导员已经把她从椅子上薅了起来,推进人群中央。她就那样被推到了自己的画前面,身后全是手机镜头,身前是那群挤过来想和她说话的人。
她很白,白到灯光打在她脸上时几乎是透明的。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发尾带一点自然的卷。她穿一件水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腕上缠着一根红绳。她站在那儿,被推来推去,手攥着衣摆,看上去似乎有点局促。但当她被人问"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意象的"时,她抬起头,眼睛在那一刻亮起来了。
她说:"夜航船不是一个意象。是我真的在船上住过一个月。"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大三那年夏天去了浙江,跟一艘运沙船走了三十天。从钱塘江出发,沿着运河,一直走到长江口。我每天晚上坐在船头看水面,水是黑的,但船头的灯能照亮一小片。那一片光下面,有鱼,有水草,有被搅碎的月亮。"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结巴,没有停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她的右手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什么——是波浪?是船影?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看着她的手。
"在船上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天那么黑,水那么深,但船从来不会迷路。不是因为船长认得路——是因为灯光照到哪里,船就走到哪里。光不是用来'看见'的,光是指路的。"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画上是深夜的江面,一盏孤灯,和一整片被光撕开的黑暗。
"所以夜航船讲的不是漂泊。它讲的是——你只需要一点光,就能往前走。"
话音刚落,身旁有人鼓了一下掌。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整个展厅角落响起了稀稀拉拉但诚恳的掌声。有人举着手机录完了全程,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美院油画系的主任站在人群外围,推了推眼镜,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这小孩,接得住。"
林霁月没有听见这句。她正被祝晚晴从人群里拖走,拽到展厅外面的台阶上,后者递给她一瓶冰水,满脸写着"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的表情。
"你刚才那段话,"祝晚晴说,"可以当论文致谢了。"
"我随便说的。"
"随便?你手都在抖了,随便个鬼。"
林霁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冰水贴到额头上,闭上眼。六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台阶上的瓷砖都被太阳烤得发烫。但她的手指是凉的,一直凉到骨节里。
"晚晴,"她说,"你说我会不会哪天说不出话了?"
"你抽什么风?"
"我每次说完很长一段话,都想把自己舌头割了。我觉得我好像占了别人的时间。"
祝晚晴把冰水从她额头上抢下来,拧开盖塞回她手里:"你给我喝。你再说这种话我把你舌头拧成麻花。"
林霁月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下去,嘴角左边有一颗很小的梨涡,平时不明显,一笑就出来。祝晚晴看了她一眼,忽然正色道:"对了,沈逢今天怎么没来?"
林霁月脸上的笑收了一下。不是垮掉,是收了一下,像一把伞被人合上了半寸。"他今天有课。他说……晚上来。"
"他说"这两个字,她咬得比别人轻一点。祝晚晴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她只是拍了拍林霁月的肩,然后站起身:"行了,我去帮你盯一下展厅,别让人把画碰掉了。你在这坐着醒醒脑子,顺便——把你那个表情收一收。"
"什么表情?"
"像在等一个人的表情。"祝晚晴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霁月独自坐在台阶上,把冰水喝完,把瓶子捏扁,放在脚边。太阳正在往西边落,将整栋美术馆的玻璃幕墙烧成一片金色。她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炭笔——笔头有点钝了,她在台阶边缘的粗水泥面上磨了两下,在掌心里画了条线试了试。可以的。
她翻过手掌,在手心偏左的位置,开始画一艘船。没有草稿,没有犹豫,笔尖贴着掌纹走,三笔就勾勒出船身,再一笔画出船头那盏灯。灯芯她画得最细——竖着的一小撮,带一点弯曲。然后她翻过手,把手心朝下。画里的那盏灯,就正好对准了西边天空里的落日。
她对着自己的手心和那轮落日看了很久。
"你手心里是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吓了一跳,炭笔从指间脱落,滚下台阶,跌进了砖缝里。她回头。沈逢正站在她背后两级台阶上,背着黑色帆布包,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副有线耳机。他的头发比夏天刚开学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遮住眉毛,露出下面那双颜色很浅的眼睛。
他看着她,嘴角有一点似笑非笑。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你画完第二笔的时候。"他走下来,弯腰从砖缝里捡起那支炭笔,用指腹擦了擦灰,递还给她。"船。我看到了。"
"画着玩的。"
"你每次画船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她接过笔,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一触即分。"在想……船要到哪去。"
沈逢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深。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隔了一拳的距离。他把背包放在两人之间,从里面摸出一本硬壳速写本。
"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翻开速写本。第一页是一张建筑草图——画得很细,细到窗户的格子、台阶的级数、门廊的弧度都标了尺寸。林霁月凑过去看,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建筑。这是一栋美术馆。
"你画的?"
"嗯。结构课的大作业,快题。"他翻到第二页,是立面图。白色外墙,大面积落地窗,正面有一道弧形的悬挑结构,像一艘船微微翘起的船头。第三页是夜景效果图,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温暖而安静。第四页有标题了,手写的,黑色针管笔,工工整整六个字——
"霁月美术馆"。
林霁月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她转头看他。
沈逢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但他脸上还端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了?"他说,"我不能用你名字?"
"你……"
"这是个设计作业,我只是随便取了个名字。"
"沈逢。"
"嗯?"
"这不像美术馆。"她说。沈逢皱了一下眉。然后她又说:"它像个……它像个礼物盒。"
沈逢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和他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笑是带着点距离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但这一下,玻璃碎了。
"那你收不收?"他问。
林霁月没有回答。她把速写本合上,按在膝盖上,转头去看西边那轮正在下沉的太阳。她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她只是把他的速写本拿过来,翻开封面,在扉页的右下角,用她手里那支断了一小截的炭笔画了一盏灯。很细,很小,在"霁月美术馆"六个字的下面。像一颗心,但比心更亮。
"这算盖了个章。"她说。
沈逢低下头去看那盏灯。他看得很认真,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平了下去,然后又在某个瞬间猛地扬起来。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那支炭笔从她手里接过去,在灯旁边添了一道很短的弧线——从灯芯往右上方斜出去,像风吹过时,灯焰歪了一下。
"被风吹的。"他解释。
"哪有风。"
"有。你画的时候,吹过来的。"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完了日落。太阳落得很快,几分钟就沉进了高楼后面。然后天变成紫的,紫的变成蓝的,蓝的变成黑的。展厅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祝晚晴锁了门出来,远远看见台阶上两个人肩并肩坐着,速写本摊在中间,铅笔和炭笔并排放着。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拍了张照片,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他俩要是成不了,我把这台阶吃了。"
六月的南城。一个天才少女,一个画建筑图给她盖美术馆的少年。没有人知道三年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那盏灯会被风吹熄多久。那天晚上林霁月回宿舍的路上,沈逢送她到楼下。她上楼前转身问他:"你的美术馆会建吗?"
他说:"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我会让它建出来的。"
她上了楼,进了宿舍,洗漱,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沈逢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你没结巴。"她盯着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表情——一盏点亮的灯。那盏灯是她在表情包里没找到的,自己用输入法的绘图功能画的,歪歪扭扭,像幼儿园小孩的涂鸦。但沈逢回了一个字:"收。"
她抱着手机在被窝里笑出了声。祝晚晴在上铺踹了一脚床板:"笑什么笑!明天再谈!"
"没谈!"
"没谈你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
那一夜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艘船的船头,船在运河上行驶,两岸是连绵的灯火。她回头看,船尾站着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手里举着一盏灯。灯焰歪向右边——有风。
她在梦里笑了。梨涡出来了。船在往前走。灯一直在。
而她不知道的是,三年后,在她把自己锁进一间没有声音的屋子里,每天对着墙壁画又撕掉的时候,北城真的有一栋白色的建筑破土动工了。立面图和那天速写本上的一模一样。悬挑的弧度,落地窗的位置,门廊的台阶级数。正面那块大理石上,刻字师傅用刻刀一笔一笔地凿了四个小时。
"霁月美术馆"。
灯焰没有歪。这一次没有风。
因为风已经停了。等灯再次亮起来的时候,他会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