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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透明人 ...


  •   北城的十一月,天黑得早。

      林霁月走出画廊时,黄昏正在坍塌。天边最后一道光被高楼切割成碎片,落在玻璃幕墙上,像谁打翻了一盒冷掉的颜料。她站在门口等了三秒,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围巾吹散了。她没有抬手去拢,只是很轻地吸了口气,然后把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这是她的习惯。想说话的时候,先咽下去。

      "林月!"

      身后传来喊声。她转身,总监张薇正踩着高跟鞋从旋转门里追出来,手里甩着一沓打印纸,纸页在风里哗啦响。林霁月认得那些纸——是她熬夜做的策展方案,昨天晚上交的。

      "你过来。"

      张薇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林霁月走回去,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是她反复试验过的——太远了显得不恭顺,太近了对方能闻到她身上的松节油味道。画廊不允许职员在工位画画的,但她总是偷偷画。躲在茶水间的角落,用速写本,铅笔,橡皮擦,画完就撕掉。撕碎了冲进下水道。没人知道。

      "你说说,这是什么?"

      张薇把方案拍在她胸口。纸页散了一地,林霁月低头看,彩色打印的展陈效果图被踩上了灰鞋印,是她自己那双。她蹲下去捡,头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我让你写的是'后现代主义语境下的空间叙事',你交上来的是什么?流水账。展品顺序、灯光参数、观众动线。你当我招你来做工人吗?"

      林霁月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把纸摞齐。纸角锋利,划过她的虎口,留下一道白痕。她想说:展品顺序和灯光参数才是观众真正感受的东西,空间叙事不是写在方案里的形容词,是墙体上的刻度,是过道转角那一盏灯的角度。她想说这些话。但她张开嘴,声音细得像一根线,被风吹散了。

      "对不起。"

      三个字。就是她能拿出的全部了。

      画廊里还有两个实习生没走,趴在玻璃门后面看。她们的睫毛上刷着同款棕色睫毛膏,眼神里是那种很明显的同情掺着一点庆幸——还好被骂的不是我。林霁月用余光看见了。她把地上的纸全部捡完,站起来,腰背绷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着。张薇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鼻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

      "重写。明天早上九点前发我。"

      "好。"

      张薇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花岗岩地面上,哒,哒,哒,像倒计时的秒针。林霁月站在原地,等她走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捞上来的。她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一点地塌,像泄了气的充气人偶。

      实习生推开门探出头:"月姐……你没事吧?"

      她摇头。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在三个人以下的时候,她的声音是正常的。"没事,你们下班吧。"

      实习生互相看了一眼,背起包走了。玻璃门合上的瞬间,整条走廊只剩林霁月一个人。她靠在墙上,仰头看天花板上的感应灯。灯是声控的,因为没人说话,灭了。

      黑暗里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蹲下来,把刚才捡起的方案打开,在最末一页的背面,用指甲——她没有笔——划了一行字。没有划破纸面,只是压出浅浅的凹痕,在灯光重新亮起来之前,谁也看不见。她划的是:

      "你才不懂。"

      划完她就笑了。很小幅度的,嘴角轻轻一提,然后迅速抿平。这个动作她练了三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三年前——不,今天先不想那个。今天她要回去,打开那个箱子,把里面那张邀请函再看一眼。就一眼。然后明天继续交重写的方案。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她裹紧外套走进地铁站,晚高峰的人流从她两侧涌过去,没有人撞到她,因为她走得很靠边,很靠边,像一个贴着墙根移动的影。地铁来了,她上车,站在门边的角落里,面朝玻璃。玻璃上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素颜,黑眼圈,头发扎得很低,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掉了没缝——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想:你忘了缝扣子。然后她又在想:谁会看你呢。

      车厢里的电视在播新闻。某美术馆新展预告,主持人语速很快,画面切到外景,一栋白色建筑静静立在梧桐树影里。她看到了。准确地说,她先看到的是建筑右下角的那行小字,因为在画面里只闪了两秒,但她还是看见了。

      "霁月美术馆。"

      她别过头去。地铁进隧道,车窗玻璃上的倒影消失了,只剩一片漆黑。她盯着那片黑,直到眼睛发酸。

      出租屋在五楼,没电梯。她爬上去的时候数了台阶,八十七级。每天都是八十七级,她数过很多遍,从来没错过。开门,换鞋,开灯,灯管闪了三下才稳住,嗡嗡地响。她走到卧室角落,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把叠好的毛衣一件一件拿出来,露出抽屉底板。底板没有把手,但她知道怎么开——指甲抠进左侧那道细缝,往上一抬,整块板子就起来了。

      下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盒。她买的。文具店的清仓货,盖子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三十块。她当时选这个是因为它有锁扣。虽然她配的那把小锁,锁芯早就锈了,根本锁不上。但她每次还是会扣上去,再打开。就像一种仪式,证明这里面的东西和外面的世界之间,有一道门。

      她打开铁盒。里面东西不多:一张折了三折的展览邀请函,一封没有贴邮票的信,一支断了的炭笔。没了。就这些。

      她把邀请函展开。纸张是哑光白,手感厚实,摸上去有细微的纹理。那是三年前——不,是四年前了——美院的毕业展邀请函。那个时候她的名字还印在上面,宋体,二号字,后面跟着五个字:"诚邀您莅临"。收件人那一栏,是她亲手写的,蓝黑墨水,钢笔,字迹清瘦而端正:

      沈逢。

      她的手在"逢"字最后一笔上停住了。那个走之底,她当年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最后一捺拉长一点?拉长了显得洒脱,不拉显得克制。她选了克制。因为那时候她以为,克制就是对他好。

      但现在她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那一捺短得可笑。如果当时拉长了——如果当时她什么都没选——如果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没有说出那句话——她就会把这张邀请函寄出去。他就会来。他就会看到她的毕业展,看到她画的那些关于夜的船,关于沉默的海,关于一个人的背影。他就会知道。

      "别来找我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音色是完整的。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里,她说话从来不结巴,不颤抖,不小如蚊蚋。因为"声音恐惧症"怕的不是发声,是回应。是有人听见之后,会怎么看她。

      她把邀请函折好,放回铁盒。盖上底板,把毛衣重新叠进去,关上抽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了一下,她扶住柜门稳住身体。然后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窗帘的遮光布早就坏了,透进来对面高楼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灰白色的长方形。

      她躺到床上,盯着那块光。明天要交重写的方案,十一点了,她还没动笔。但奇怪的是她不急。她只是躺着,在想那张邀请函上的字。沈逢。走之底。短了一捺。

      手机亮了。祝晚晴发来一条微信:"这周六有空吗?带你去看个地方。"后面跟了个俏皮的表情。

      林霁月打了两个字:"哪?"然后又删了。重新打:"好。"发了出去。

      手机暗下去。天花板上的光又亮了一点。她闭上眼睛。

      那个铁盒还安静地躺在衣柜最底层,兔子图案的盖子朝上。锁扣搭着,但没有真正锁住。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外面看着是锁着的,其实里面什么都关不住。关不住那幅没寄出的画、那封没贴邮票的信、那支断了三年前就再也画不出流畅线条的炭笔。也关不住那个名字。

      沈逢。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念了一遍。嘴唇动了,但没有声音。

      窗外的城市在继续运转。地铁在隧道里穿行,夜班公交在空旷的路上奔驰,某座美术馆的霓虹招牌亮着白光——"霁月"两个字,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挂在北城的夜空下,像一句等了三年也没说出口的应答。

      林霁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明天她要去重写那个方案了。而且——她想——也许还应该去买一颗扣子。衬衫左边第二颗,黑色的,扁圆的,和原来那颗一样的。她需要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团正在消散的影子。

      她需要看起来还在。

      枕头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她翻了个面,把湿的那边压到下面。然后,就那样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在深夜里找到了回去的水流。没有人看见她睡着前最后的表情。但如果有人看见——他会发现她的嘴角没有完全抿平。那道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在那里。

      像箱子里的邀请函一样。像那个名字一样。

      像她自己一样。

      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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