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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火 希望她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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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香火
宋晚渔带着悬铃去给陈雾扫墓。
盘山公路边上没装护栏,司机开得不慢,为了防止分神,车内连车载广播都没有开。
她透过前车窗凝神关注着前面的路况、转弯处的凸面镜和注意减速的标识。悬铃也懂事,一路上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不是看风景就是拆小零食的包装,咀嚼声都特地放轻。
这是宋晚渔第一次遇到跑山路这么猛的司机,下车之后,她手心里渗出的冷汗还一直未消散,风一吹格外的凉。
天上的云聚成灰蒙蒙一拥,高大松树的墨绿色尖顶直直插入云中。
悬铃凑过来牵她的手,稚拙的温热的手与她修长的冰凉的手紧紧相贴。山上风大,几缕碎发被扬起来,蹭过睫毛遮住视线,宋晚渔用另一只手拂去脸上的碎发,又理了理黑色呢子长风衣。
而后给悬铃把黑色卫衣帽子扣上,帮她收紧了帽子缘边垂落下来的线绳。
悬铃垂着头,几乎要埋进她抱在怀里的那束白花里,她抿着唇一言不发,视线不知道飘到了哪儿去。
宋晚渔也没有说话。
初夏草木长,山间绿意浓重,四周皆是翻涌的林涛,风过激起一片叶的湍流声。
墓园门口站着孤孤单单的警卫室,旁边是敞开的黑色铁栅栏门,她们走进去,熟悉地找到她的墓碑。
宋晚渔和悬铃都垂下眼去,谁也不愿再去多看墓碑上的名字。悬铃把她亲手束好的香水百合放在墓碑前,宋晚渔送了一兜小橘子,圆滚滚的金黄畏寒一样挤在塑料袋子里。然后她取出几炷香,点燃。
星点焰色极缓慢地向下移动。
她从来没问过关于陈雾的事情,她在等悬铃开口主动对她说。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从悬铃的口中零零碎碎拼凑出她离开后陈雾的生活。
他们结婚后不到一年就有了小悬铃,但是两个人却常常争吵,甚至好多次直接动了手。悬铃不叫他父亲,以他指代,他刚开始的时候夜不归宿,后来是几天几天不回来,甚至有女人打电话上门挑衅。
陈雾起先是愤怒,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漠。
因而陈雾几乎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她身上。学校里的老师也喜欢她,对她多有关照,正当她们都觉得日子要走上正轨了,陈雾的母亲突然病危,很快离世;不久之后他酒驾遭了车祸,即便是各方都竭尽了全力,也没能救回来。
陈雾日夜操劳,终于有一次体力不支晕倒,最后误打误撞,查出了癌症,那时候已经到了晚期。
檀香气混合着花香散开,她阖目,细嗅并不浓烈的檀香味。
她一直记得,陈雾家里常年有点香的习惯。
宋晚渔曾经去过陈雾的家中几次,多半是赶在暑假,陈雾的母亲去上班,她弟弟去补习班,家里空空留了陈雾一人,宋晚渔便死缠烂打得了母亲的应允,趁机到她家玩。
她和母亲说过,陈雾把家里收拾得多干净多整洁,于是在宋晚渔换衣物准备出门的时候,母亲总点点她房间地上乱摆的一堆书,唠叨着数落她。
你看看人家陈雾,学习好,家务也好,能把事事弄得熨帖又舒心。再看看你。宋晚渔也不恼,笑眯眯顺着她说下去。那是当然,我也觉得她天下第一好,不然怎么会愿意天天和她一起玩。
母亲无言以对,最后叹了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等下你去找她玩的时候,别忘了把你的玩偶给她带去。宋晚渔说,好。
小板床上铺竹席,绿色台式风扇扇叶都已显露出老旧的黄色,却被擦得干净,呼哧呼哧转得卖力。
两个人一人一杯自家冻的甜绿豆沙,边做作业边吃;到歇息时,就摸出故事书来读,两人凑到一起,谈天论地哈哈大笑。冰豆沙偶尔会在唇角或化在手上,热乎乎黏糊糊。日光探头探脑侵占了小半边竹席子,把房间照得干净又明亮,宋晚渔可以和陈雾待在这张小床上,一直一直到太阳偏西。
宋晚渔头一回到陈雾家中的时候,注意到的不是陈雾的屋子多么干净整洁,而是屋子里总是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陈雾说,她们家洗手间里点了檀香,用来除味的。
噢。宋晚渔点点头,刚想向上指,忽然想到可能不太好,便昂首向上看。我以为你家里点香是因为祂。
陈雾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晃上去。在柜子的顶端,赫然摆着一尊神像,材质不明,但镀了温润的金色涂层,慈眉善目,低垂眉眼俯视着她们两个。
“这是他留下的,其实我们家不信这个。但毕竟…丢掉也不好,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所以就一直留着了。”
她的声音很轻,浅浅地在房间里转一圈,就已经消弭无踪。她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长久、长久地凝望着那尊雕像。最后宋晚渔悄悄转头看陈雾,日光从干净的玻璃窗子外泼进来,从头到尾浇了她一身,致使她满身都浸着暖光,白皙脸上的绒毛和发尾近乎透亮。
宋晚渔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几拍。喑哑蝉鸣朦朦胧胧从窗外传进来,空气中凝着散不去的热,桌上刚拿出的绿豆冰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雾。
她郑重其事地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紧接着,陈雾也鞠了一躬。
良久,她们才起身,四目相视片刻,忽然默契地大笑。陈雾突然跳过去,对着一碗绿豆冰出手,宋晚渔赶快捧起了另一碗,挖了一勺吃掉,被冰得龇牙咧嘴。
“干嘛突然搞这么正式嘛,真是的。”
陈雾抬眼看她,眼光中却只有笑意,没有丝毫责备。宋晚渔避开了她的视线,又舀了一大勺冰,再次被冰得龇牙咧嘴。陈雾再一次大笑。
许久之后宋晚渔忆起那个夏日午后,还会记得,她进到陈雾的房间前时,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神像。
她觉得好神奇,如果祂的目光有实质的话,应该也会像日光一样温暖明亮,这样才会让陈雾永远拥有可以在每一天里开心大笑的契机。
突然冒出的幼稚想法,回忆起来都会想笑,可是陈雾,你知不知道。
除却那次,我也曾为你祈过愿。
006.旬山寺
宋晚渔坐在书桌旁,看着书上的文字发呆。哪位作家的旧诗集,二手书摊子上淘过来的,书页都泛黄。
飘窗上摆了个泥瓦花盆,盆里栽着棵栀子花。前些日子她从花市抱回来,而今花苞已然微微开了口,该是离绽开不远了。
日光温软,把暖气升腾的热气在地板上投出实体,楼上晾晒的被单被风吹得飘起来,影子跟着荡入屋内。
李阿婆的铺子最后果真被隔壁五金店店主盘下来了,他开五金店,他妻子开杂货店。料理完李阿婆的后事,宋晚渔的母父亲跟着宋晚渔一并到了江城,只是宋晚渔独自住一间两居室的房子,他们住另一套房子。
隔得并不远,她经常到父母那里买菜做饭,也帮着收拾家务。
宋晚渔的房子不大,但好就好在采光好,环境好,十几分钟的车程就能到一座山。山名旬山,不高,上面有人家,也有寺院。
第一次上山在冬天,她没有开车,直接徒步往山上走。路旁偶尔可以见到平房,门楼多有小院子,木篱笆围起来。
院落中扯线绳,绳子上晾晒着越冬需要的棉被,宋晚渔边走边想,如果这时把头埋进柔软蓬松的被子里,必然会被太阳的味道裹满全身。
这里的冬天晴日多,几乎不下雪,蔚蓝天空干净得像插画书里的玻璃窗,一尘不染。
路上她在想陈雾,想海城有陈雾的下雪天。
她和陈雾从小一起长大,相识的过程早已不甚清晰,兴许只是宋晚渔五六岁时满街乱转刚好碰上了陈雾,俩人志趣相投,玩得脏兮兮的才各自回家挨骂。
挨骂之前互相告别,约着明天见,一来二去就熟起来。
小学的时候陈雾在宋晚渔隔壁班,长得瘦瘦小小的,总是挨欺负。宋晚渔去给她撑场子,一次又一次往老师办公室跑,帮着陈雾告状。
这时宋晚渔才知道,陈雾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轨,跟着另一个女人跑了,只留下了她和小她三岁的弟弟。她和弟弟的关系谈不上好,但也没有太差。
那时宋晚渔就和她约定,她们要一直一直做彼此天下第一好的好朋友,将来要一起住个大房子,养一只猫,再收养个小姑娘。
五岁的时候她们在铺天盖地的大雪里打雪仗,打得沾一身雪,回去各自躺三天,感冒好了接着出去玩雪;七岁的时候她们在冰上滑来滑去,嘲笑着对方摔倒后笨拙的样子,却还是小心翼翼会把对方扶起来,牵着手踩着厚重积雪往前走。
十六岁的时候宋晚渔在初雪夜收到人生中第一份告白,拒绝的长篇大论讲到一半,陈雾就突如其来出现,打断了她的拒绝演说,让她好好学习,好考出这个小镇;十八岁的雪天她们在备战高考,宋晚渔学文陈雾学理,往往是宋晚渔出来得早。
她就在街边的奶茶店买一杯带有浓重香精味的调制热奶茶,等着陈雾出来,两个人再急急忙忙去赶末班车。
二十岁的时候宋晚渔在江城上大学,陈雾去找她玩。正赶上圣诞节,宋晚渔抱着一大束花去火车站接她,看着她披着一身雪朝她走过来,眉上发上都落了纯白的碎雪,吐息化作白雾散开,眼睛却始终带笑。
她们去这座城市最大的商业区,超市的天井摆放了一棵三层楼高的大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小铃铛、小彩灯、礼物盒,和一个个心愿小纸条。
宋晚渔写:祝我们都能岁岁平安,永远永远是彼此心中的第一位。
回去的路上她们走得好慢好慢,路上的冬青叶上覆了厚重的积雪,红果爆裂开,老式电话亭的门开开合合,门上的圣诞老人歪歪斜斜地笑眯眯。
现在想来,当时的心愿不免显得天真又稚拙,可感情,确实每分每毫都发自内心,没有一星半点作假。
二十三岁的时候宋晚渔和家里大吵一架,拉锯拉了小半个月,最终宋晚渔取胜,离开了自己的小房间,拖着行李箱搬进了和陈雾的小出租屋。
彼时陈雾和她弟弟争吵几乎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她得以趁机出逃,离开家,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二十六岁的时候陈雾突然告诉她,她要结婚了。
宋晚渔无法理解,也不愿再回想她刚到江城的那段浑浑噩噩乱七八糟的日子。得知陈雾要结婚的消息后,她赶巧抓住岗位调动交流的机会,收拾行路离开了海城;三个月后,李阿婆的葬礼把她喊回来,她只待了一天,就又逃亡一样避回江城。
二十八岁的时候,宋晚渔走在江城并不宽敞的山间小道上,突然生出了一丝近乎于和解的心态。不是和陈雾和解,而是她自己和自己和解。她终于想通,这么多年她的纠结、她的耿耿于怀,都是因为陈雾打破誓言的姿态太决绝、太狠厉——以至于当她说出她要和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离过两次婚的男人结婚,还说出了她这辈子不愿再回想第二遍的话后,她险些要疯掉。
但如今她终于觉得,都无所谓的。
她与陈雾之间,超出友情而近于亲情。她没有那么幼稚和固执,她可以接受陈雾把她们反复提及的誓言当成年少时的戏言,她也可以坦然接受陈雾会遇到很好很好的人,并且让那个人取代她,陪她度过一生。
她只希望陈雾能过得好,陈雾亦然。
古寺外是参天的古树,不知何处响起的钟声在山林间悠悠地宕开,日光澄澈。寺院内和尚在低颂佛经,院中松树上挂了层层叠叠的祈福红色纸条。她放轻步子迈入寺院,点了香,虔诚跪伏于佛像前的软垫上,郑重其事祈愿。
希望宋晚渔和陈雾永远平安、永远快乐、永远幸福。
即使二人天各一方,即使二人不再相互挂念。
回去的路上闻到了熟悉的香气,她找一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棵野茉莉。
她现在已经分得清茉莉和黄栀子了,她也已经回忆起来,栀子花还有一个别名,叫玉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