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铃》尾巴学家

4、玉堂春 她终于知道

　　007.玉堂春

　　窗台边上摆了三盆栀子花，高脚白瓷瓶上生出翠绿的叶儿，雪白的花一绽，满室馨香。
　　陈雾陷在软沙发中，膝上倒扣着一本开着的书。她神色恹恹，根本没有心思再把书翻开，索性一手搭上自己隆起的腹部，一手无意识地撕扯着书页。

　　昨天晚上他问她，孩子有没有想好名字？陈雾不假思索道，就叫悬铃吧，陈悬铃，跟我的姓。他笑起来，伸手抚上她的脸，打趣问，我们都姓陈，有什么区别？陈雾长长的睫毛垂下，她看见他下巴上淡青色的胡茬。她固执地说，不一样，要随我的姓。
　　他指尖的烟味好浓，呛得陈雾想咳嗽。

　　是女孩儿呢。他说。我已经开始戒烟了，现在顶多一天三支，等你怀上我们下个儿子的时候，我就彻底戒掉。陈雾突然泛起一股浓重的厌恶，她说不清是对他、对他口中的“下一个”，还是对自己、对未来。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恶心，胃里一片翻江倒海，于是她很用力地将他狠狠推开，扒在马桶沿上狂吐，把他给她文火煨了几个小时的鸡汤都吐了个一干二净，连胃酸都要吐出来。
　　他跟着端着一杯热水进来，陈雾接过漱了口，哑哑地和他讲了声谢谢。

　　“和我还说什么谢谢，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客气。”他从她身后将她抱住，凑到她耳边说话，热气扑过来。她条件反射一样向后狠狠挥了一肘，也许击中了他的下颌骨，她听到他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沉寂片刻，他辨不清喜怒的声音才沉沉传过来。
　　“我走了，你好好歇着吧。”

　　陈雾坐在马桶盖上，沉默地看着他转身走出去，听见客厅里传来嘁嘁喳喳的声音，紧接着是怒气冲冲的关门声，整个房间都跟着颤。洗手间的装潢亮堂又华贵，她木然地低头，灯光下看自己的手。她的手纤长而骨节分明，上面却带了不少粗糙的茧和深深浅浅的伤痕，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起身，挪动到卧室中，熄了灯躺下。

　　她的婚礼没有给宋晚渔发请帖，伴郎伴娘都是她不认识的人。那天即使他有帮她挡酒，她也被灌了不少，意识朦胧之际，她却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永远有一眼在人群中认出宋晚渔的能力，宋晚渔亦然。
　　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宋晚渔一定不会来。

　　陈雾把这个消息告诉宋晚渔的那天，宋晚渔几乎要崩溃掉。前几天宋晚渔只是莫名，不知道为什么陈雾突然让她去试试找个男朋友；而陈雾终于鼓起勇气告诉宋晚渔的时候，宋晚渔先是发愣，紧接着就红了眼眶。
　　“你为什么结婚？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要结婚？”宋晚渔拔高了音调质问她，尾音却已经几乎带了哭腔。陈雾的眼眶也泛红，可是她的声音却近乎于冷漠。

　　她说：“因为我爱他。”

　　她的声音不大，短短五个字，每个字都太清晰，而传到宋晚渔的耳朵里，却让宋晚渔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来理解。宋晚渔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理解她是什么意思，但在那个瞬间，她首先的感觉是后脑勺似乎被猛击了一下，一股情绪猛然一直撞到头顶，让她晕晕乎乎，手脚冰凉，无从思考。

　　这是陈雾第一次，第一次和她提到过“爱”这个字眼。

　　太陌生太沉重的一个字，就被她这样轻飘飘讲出来，再传到宋晚渔的耳朵里的时候，无异于平地响了一声惊雷。她爱他，所以她要和他结婚，即使他曾经离异，即使他比她大了十几岁有余。生气、疑惑和震怒夹杂在一起，宋晚渔甚至没有办法追根究底，就赌气离开。

　　第二天，陈雾收到了宋晚渔的好多电话。她一狠心，把她的电话拖进黑名单，带着自己不多的行李，住进了他家中。

　　宋晚渔不明白她。她自嘲地扯扯唇角，指甲陷入掌心，钝钝的刺痛传来。四周一片死寂，别说宋晚渔不明白她，她自己也不明白，一些都乱了，一切却也都已经发生了。
　　为什么呢。

　　她姓陈，他也姓陈，刚入职的时候他对她诸多照料，同事们私下里打趣他对她实在太好，简直像兄妹。陈雾听见了心中一紧，她多少知道些传闻，明里说是兄妹，暗地里说不定传得有多难听，果不其然不久之后她就听到在别人的谈话里听见他们的名字，语气嘲讽，而她走近推开门，交谈声就戛然而止。
　　他是她上司，她有意拉开他们的距离，可他呈现出一种穷追不舍的偏执。
　　后来就是烂俗小说里的情节，灌酒，意外，意外和意外的叠加，把她推到了荒谬的节点。她和宋晚渔说她爱他，说完之后她看着宋晚渔怔愣不可置信的眼睛，自己也都不可置信。

　　为什么会讲出这个字？因为人要和自己爱和爱自己的人结婚，所有人都这么告诉她。
　　她爱他吗？其实她说不清楚。如果爱他象征着更稳定的生活，如果爱他是一件能够被所有人祝福的事情，那这大概算是爱吧。

　　到今天，他们结婚两个月，她肚子里的小生命三个月，白日里做了胎儿鉴定，确认了是个女孩儿。
　　一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她不知道自己是恐惧还是期望，只好胡思乱想一顿，在纠缠中昏昏沉沉睡过去。

　　直到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他都没有再回来。

　　陈雾给自己热了点面包，食不知味地啃完，盯着窗边的那两盆栀子花发呆。她突然想起什么，骤然起身摸起一旁的手机，打开检索。
　　她终于知道，栀子花别名玉堂春，真的真的，是很漂亮的名字。

　　日光和玉堂春都悄无声息，她向后仰躺，闭上眼睛，任由日光将她的视野侵占成一片腥红。
　　她突然好想好想给宋晚渔打个电话，问问她，她还记不记得李阿婆门前的栀子花？

　　江家豪要离开前，好早就听说了这件事的五金店老板叫了一帮都熟悉的朋友，说要在院子里开个送别宴，给他饯行。
　　宴会前陈雾和江家豪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玩闹着拌了个嘴，宋晚渔去买冰，陈雾佯装生气，埋头在书里不理他。

　　江家豪在一旁，先是发出几声太刻意的咳嗽，又将木头凳子晃得咯吱咯吱直响，最后啪嗒啪嗒跑到厨房，再跑回来，手里多了瓶蒙着白雾的矿泉水。
　　紧接着陈雾被背上传来的冰凉冻得打了个激灵，她转头，对着江家豪怒目而视。江家豪望望她的眼睛，飞速移开了视线，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她。
　　“嗯…你，你要不要喝矿泉水？”

　　陈雾当时就绷不住表情，忍不住笑出声。她拧开瓶盖，眼疾手快朝着江家豪胳膊泼过去。一点冰水把江家豪激得大叫，陈雾幸灾乐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们却很默契地安静下来。
　　“我明天就要走啦。”江家豪终于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知道。”陈雾隔空点点他额头，也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有点蓬松的头发、和他额上亮晶晶的水或汗。她难得生出一点手足无措的情绪，却说不上来是伤感不舍，还是…一些其他的东西。

　　她移开视线，想了想又说：“晚渔过了这个暑假就要到江城读大学，结果你也要走。在这儿陪李阿婆和我的，就只剩下断尾啦。”
　　江家豪长长地叹一声，下巴搭在桌子上，盯着矿泉水瓶，目光发直：“你知道吧，我家的事情，在这里我可只和你一个人说过。自从我父亲出事之后，我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过我要是一直留在这里，以后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所以只能走咯。要不是这样，真想一直留在这儿。”

　　“我们小江这么聪明，可不愁赚不来钱，”陈雾看他整个人似乎都耷拉下去，抽了张桌子上的白纸卷成纸筒，轻敲他头发，“等你以后赚了大钱，可要记得常会这儿看。哦对了，记得和你未来女朋友一起。”
　　“咳…！”江家豪突然被自己呛到，咳了半天咳到满脸通红，正欲说点什么，就见到宋晚渔踩着黄昏回来了。

　　陈雾出门去迎，江家豪也跟出去，这时候他们才发现，橘红色的火烧云燃遍了整个天，天际线处呈现出淡紫和淡蓝相间的色彩，夕阳显得热烈而格外庞大。
　　树影摇动，带着些许咸腥味的海风冲散了白日里的凉意，陈雾把矿泉水瓶贴到脸上，她突然感到矿泉水好冰，而自己的脸太热。

　　蝉在各处的树上拉长了嗓子乱七八糟唱个不停，宋晚渔挽着裤脚背着光走过来，白色短袖随着风宽宽地晃，影子被拉得好长。
　　走近了才看清她左手拎着一袋冰冻西瓜，右手拎着三支绿豆冰雪糕，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额角和颊边黑发被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脸颊泛起潮红，身上腾着一层热气。
　　而她的黑眼睛却亮晶晶，里面凝着一泓将尽的落日余晖。

　　她走过来，突然猛地把两袋冰凉凉的东西同时摁到两个正在站桩的朋友身上，两个人呈不同的态势，闪躲不及尖叫着跳起来，而后不约而同过来揍她，扯着塑料袋子抢着拿了自己的冰。
　　“干什么干什么！”宋晚渔从江家豪手中夺回自己的一份，“真是真是，无法无天啦，一个两个的搞什么——”

　　她话音未落，陈雾就接上，从她手中夺了绿豆雪糕，转头就跑。
　　“喂！”宋晚渔手中空空荡荡，抬腿就追，身后传来江家豪幸灾乐祸的大笑声。

　　她们穿梭在黄昏时街市上密密的人群中。街道边的餐车里摊主正开了锅，油入锅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小摊贩摆好了橘子苹果或黄瓜番茄，大声地叫卖，大声地驳回讨价还价；楼上的住户正在收外面的衣服，抖落下几片阳台外盆栽的叶子。
　　巷子口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尾随着她们，久久萦绕不散。

　　她们就那样跑，跑，跑，一直跑到所有的人声都隐匿，一直跑到夜幕盖过黄昏，一直跑到哪个不知名的老巷子。
　　黄昏敛去了最后一丝光亮，满巷子只剩蝉鸣，悠悠地打转。

　　年少不知愁，分别没有实感，总觉得来日方长，一定有机会重逢。
　　——因而彼时她们也曾以为，那样吵吵闹闹的日子，还会有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