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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尾猫 那是陈雾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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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断尾猫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盛夏暴雨,巨大的雨滴铺天盖地砸下来,将陈雾手中的折叠伞重重压斜。
宋晚渔通常不带伞,她安静地走在伞的另半边,忽然停下脚步问陈雾,等等,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陈雾驻足看向角落。
那里正缩着脏兮兮一团,她们走过去,发现是一只断尾巴的小猫。小猫浑身湿淋淋,尾巴断掉的伤口处还沾着血迹——或许是血迹,路灯还没亮,天色灰暗,伤口周围的毛又混了泥水,陈雾看不太清。
雨滴敲打在头顶的蓝色自行车棚上,也密密匝匝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洇湿了裤脚。
放学的高中生几个人撑一把伞嬉笑着、或是独自沉默地走过来,各自解开自己自行车的锁扣,次第钻回雨中,隐没入缓慢移动的车流中。
陈雾蹲下身,撕背包里的硬质作业本封面折了个小纸盒,把冰凉的小家伙放进去。钻空子的雨水掉一滴在她脸上,顺着颊边滚落,她无暇顾及,只是和宋晚渔看着盒子里奄奄一息的小家伙,一齐犯了难。
陈雾知道,宋晚渔的父母不会允许她们的家中再多一个活物;而她的母亲,更不会同意她在家中收留一只断尾巴的猫。
海城的边缘是沿海工业区,陈雾的母亲在那里工作,陈雾也曾经独自去过那里一次。
路边上规整排列堆叠着成千上万的集装箱,每一个都比路过的小汽车大许多。
大货车载着集装箱,如同待产的雌蜂拖着沉重的腹部,笨拙而沉重地前行。柏油路被辗轧得直颤。
陈雾坐在三路公交靠窗的位置,断断续续浏览完了工业区的外部。瘦高的烟囱直直插入云霄,一团一团的、近乎胶质的白气被倾吐出来,磨磨蹭蹭挤成一堆。
往前是巨大的储油罐,铁质楼梯呈螺旋形一圈圈缠在储油罐上——也许有工人在上面,也许没有,她看不清。人在这里显得太渺小,远观如同削去皮的苹果上落了一只蚂蚁。
陈雾的母亲,就在这灰蓝灰绿与白色相间的建筑物腹中的,某一个狭窄而杂乱的车间里。
这里离城区好远。冬天的时候,每天天不亮母亲就要出门,去赶第一班客车。她通常和母亲一同起床,母亲不在家中吃早饭,她看着母亲捂上厚重的羽绒服,带上手套和帽子出门。脚步声渐远,陈雾站在窗前,凝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
在这之后,陈雾在睡衣外面披上厚外套,踩着棉拖鞋到厨房去,给自己和弟弟做好早餐。
她知道——她听母亲说过,车间里的污水没过脚踝,每个工人都要穿着打滑又闷脚的橡胶雨靴,一穿一整天。她也看到,母亲脱掉雨靴后,脚上的皮肤都泛白发皱,灯光攀上她布满疲态的脸,迟缓却不精细地填满她脸上皱纹间的沟壑。
然后母亲一边收拾把换下的衣服丢进洗衣盆,一边对她碎碎念,你要找个好丈夫,不要像我这样瞎了眼,找个白眼狼,跟着那个贱女人一跑就不见影儿,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陈雾总是在这种时候默然,可她也清楚地知悉她的苦处。所以每天傍晚和宋晚渔分别之后,她都要在绕远路到农贸市场去买菜。
菜市场旁边有不少空无一人的居民楼,传言说要拆迁改造好多年,居民都搬进了新楼,这里还迟迟没有拆。
残破的筒子楼乌泱泱连成一片,仰头一看,阳台上还遗存了一些破烂的毛绒玩具、看不清形状和颜色的衣物,和撒了欢肆意乱长的绿植。墙上写着拆,又被苔藓一样厚重的小广告和红色油漆广告覆满,门上贴着封条。在这种地方,定然缺不了各种流言传说。
前一天陈雾到菜市场去。她停在常去的那家摊子前,扯了个塑料袋,借着稀薄的灯光,想着今晚带点什么菜回去。
“哎呀哎呀,你说她呀,” 一旁的老阿姨对着摊主比比划划,语气中多有惋惜,“多好个小姑娘,大年三十儿晚上就那么从楼上啪嗒跳下来了。我为什么记这么清楚,那时候正好有人在外面放鞭炮,鞭炮砰一下炸开,然后就听见咕咚一声,紧接着有女人丢了命一样大叫。所有人都趴窗户边上去了,不怕事儿的直接跑下去,不少人披个外套就出来了,冻得直哆嗦。那是最热闹的年三十儿了,警车救护车全给堵在巷子外头,灯光忽闪忽闪地亮,人也堵着吆喝,我一直记到现在。
陈雾捡了几个西红柿进袋子里,不知道哪个西红柿碎裂了,汁水黏糊糊粘在手上,闻起来酸酸甜甜。
她把袋子给摊主递过去,摊主一边接过袋子,一边问那个老阿姨:“那,她为什么跳楼?”
电子秤亮起来,三块两毛五。陈雾低头从钱包里翻找出三张展开压平好的绿色钞票,在钞票上偷偷蹭了一下指尖沾上的汁液,而后将钞票递给摊主。
“这可就说来话长啦,“老阿姨压低了声音,“可真造孽。那姑娘是未婚先孕,她肚子里有了孩子,那男人知道之后马上跑了。她家里人哪受得了这个?关房间里反复逼问了好几天,最后那姑娘遭不住,推开窗就跳下去了…”
陈雾沉默地从摊主手中接过塑料袋,转身欲走。走开几步之后,她还听见老阿姨的声音:“哎呀,三块钱一斤?五块钱两斤行不行?我多买点……”
声音渐渐远到分不清,她穿过污水横流的、带着浓厚鱼腥味的海鲜区,原路折返回。
每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都要格外小心,一个疏忽,身上可能就会多个泥点,洗衣服的次数就又要增加一次。
贩子的吆喝声和老阿姨拔高的嗓门莫名反复回荡在她脑中。她想,她这样怎么能腾出来精力,去照料一只小猫。
因而最后,她们一致决定带着猫去找杂货铺的李阿婆。
004.杂货铺
李阿婆的杂货铺开在长街的尽头。
按理说开在学校附近的杂货铺,生意一般都不会太差。可李阿婆上了年纪,又有些固执,终究是不肯进些花花绿绿的、她看不懂的杂志,和那些奇形怪状的文具。
隔壁五金店的大叔每每看着她生意惨淡都跟着着急,毕竟他妻子爱极了李阿婆门前的大院子,和门边上摆的那几棵栀子花。
每到夏日夜晚,她都要搬着藤椅到那里,晒月亮吹海风,怀里还要抱半个冰镇西瓜,瓜肉里插一个不锈钢小勺。若是小店倒闭了,他妻子一定会伤心很久的。
他好说歹说,才说动了李阿婆,让她在门口支了个摊。摊上摆了各种小零食小文具杂志辅导书,李阿婆自己不愿出去,就以包三餐、零食为报酬,雇佣了个男高中生来帮忙做活,顺便解闷。
因着下雨,高中生店员今日也没出摊。店门口搭了木质棚架,架上攀满葡萄的青藤,雨水被汇聚成更大滴,从叶片尖尖滑坠下。
宋晚渔和陈雾湿漉漉推开店门时,恰好两人都在店内。李阿婆停了手上的针线活,从她银色金属边老花镜上方抬眼看她们。看了半晌才认得来人,她慢悠悠地问她们:“这么大的雨,要买点什么?”
陈雾住得离这近,认识她,可宋晚渔不认识。室内昏暗潮湿,一眼望过去看不到货架的尽头。长满划痕磨痕的木柜台后面,坐着位精瘦矍铄的老人,和一位昏昏欲睡的男高中生。他闻声懵懵懂懂抬头,面颊上犹带着衣衫印出的红痕。
下意识用袖口抹了下唇角,他又见这还有别人在,忙忙收回手,兀自在那儿坐着,眼神乱飘,脸颊里透出点红来。
“李阿婆,是这样的,我们是来请求您件事。刚才我们在雨里捡了只小猫,但我们都没时间也没地方养,就来找阿婆了。”
阿婆沉默,只有雨声一圈一圈在店里店外巡回打转。那高中生店员听了,眼睛霎时就亮起来,探着头往陈雾手中瞧,应该是瞧不清,就跳起来风风火火绕出柜台,凑在陈雾边上看。
“是小猫咪哎,”他一惊一乍大呼,“阿婆,留下它吧,我可以照顾它的!”
陈雾和宋晚渔一时皆无言,三人六只眼睛齐齐看向柜台后的李阿婆。李阿婆把眼镜扶上去,目光游回她手上的针线活,放慢的语调中带了无奈。
“……随你吧,”顿了顿又补充,“多点活气,也挺好的。”
“耶!”他表现得过分激动,接过盒子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看着盒子里的一团,他手都颤抖,“我是不是等会儿得去给她买药?不对不对,要先拿毛巾给她擦干…”
她俩看着店员把猫接过去,宋晚渔看看表,说不能再耽搁了,猫没事儿她就得先回去了,回去晚了又要有麻烦。
李阿婆拿着长长的银针做她的针线活儿,高中生店员头也不抬地手忙脚乱照顾小猫,却还是出言和她们告别:“我是江家豪,下次来的时候再和你们自我介绍,路上小心!”
第二次见面是时隔三天后,日光晴好,叶片上的水珠莹亮。她们两个人到店里时,正赶上隔壁小学放学,一群学生聚在摊前,江家豪正拿着整蛊玩具向一群小孩子们演示。背着各色书包的小学生一个个仰着头,比上课还认真。
宋晚渔和陈雾的身高在这里显得颇为显眼,江家豪隔好远就望见她们,腾出一只手举高了向她们挥挥。
“你们是来看它的吧?它在店里陪着阿婆呢。”
宋晚渔知道,他特意没提里面有猫,不然这群闹起来吵死人不偿命的小学生,必定要把店里搅得乱七八糟不得安生。
她们走进店内,柜台前是橱窗,橱窗内摆着各式各样的香烟;柜台后面,放着个精致的木盒子。小猫原来是只通体雪白的小白猫,此时正睡在厚厚的、柔软的褥子上,耳朵尖一抖一抖,柔软而蓬松。
听见声音,它懵懵地抬头,咪呜咪呜软软乎乎蹭上抚摸它的手掌。
后来她们在李阿婆的杂货店和院子里消磨了好多时光。尤其是夏天——许许多多个或晴或雨或大风的夏天。学校里的学生毕业了一届又一届,江家豪也从这里的新住户变成老住户。
她们每次见到江家豪,他身上都带着不同的味道,有时是面馆的味道,有时是理发店的洗发水味道。
江家豪打工忙到不可开交时,她们会帮着杂货店卖货,再从那里买些零食,譬如味道过重的辣条、粘牙的奶糖,和咬不动的汉堡型橡皮糖。
断尾从虚弱的小团子长成矫健帅气的长毛猫,学会了上房上树,学会了上街和别的公猫打架,学会了叼来老鼠向他们邀功。
但要是他们伸出手,断尾依旧是那个乖乖任人团弄的大乖崽。
他们偶尔也会结伴到海边。老式公交车开起来哐啷哐啷直响,颠簸得快要把人摇晕,陈雾晕车,昏昏沉沉靠在宋晚渔肩膀上,江家豪就剥了一个又一个橘子,挤碎橘子皮,爆出清新的、凉凉的水雾,让陈雾吸了缓解。
后来他又不知道从哪儿问来了偏方,每次出发前都要跑好久,采一袋子猫薄荷来给陈雾闻。路边的法国梧桐渐渐长起来,很多年后的夏天,树的高度已经可以让叶子铺满车窗。
宋晚渔小憩后睁眼,撞入满目深浅涂抹着的浓绿,险些因为自己在梦中被丢入了一个荒芜的亚热带雨林。
海边木栈道长到看不见尽头,风和海浪连天涌来,三个人跑在木栈道上,被放大的脚步声错错乱乱,似乎也没有尽头。或者赤足到沙滩,或者互相泼海水,三个人满身疲倦回去的时候,都是一身潮乎乎——有汗水,有海雾,有沙与海浪的遗存。
然后他们洗好了澡,披着湿哒哒的头发到院中。明晃晃的月光下,三人一猫玩踩影子的幼稚游戏,笑闹成一团,乐此不疲。
再往后,时间却不知道从何时起变得仓促。某个夏天江家豪离开了;某个夏天小学迁了新址,最后一批学生离开,街上的商家倒了一片;某天陈雾不再来了;某天宋晚渔也不再来了;某天那只断尾猫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李阿婆也离开了。
李阿婆去世得很突然,但也算得上寿终正寝。
她无亲无故,一辈子走到终末,最亲近的只有这两位女孩子。宋晚渔收到母亲的电话,当即请了假,背着一背包工作,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车颠回海城,下了车就急匆匆坐车往回赶,带着一身疲倦到了家。
短暂歇息了一个来小时,就马不停蹄赶往殡仪馆,走完了一系列流程。
葬礼当日,黄历上写,宜安葬,宜开张,宜成婚。
按照海城的老规矩请了送葬的队伍,吹唢呐的抬轿子的一应俱全,就等着到点出发。
缺乏睡眠让宋晚渔的眼睛变得有些畏光,强烈的日光照过来,宋晚渔竟有些想要落泪的冲动。她走进阴凉地,忽然发现旁边的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小片方形的红纸。
她的脑子迟钝地转一转,紧接着忽然开始嗡嗡作响。
贴红纸意味着有人近期要结婚,红纸还没有被保洁人员撕下来说明婚礼还没有结束。而她知道的、最近要结婚的,只有陈雾一人。
宋晚渔不愿再细想。
到了出殡的时辰,宋晚渔和领头的一说,送殡的队伍就开始沿街游荡。街边有个店铺刚好开张,门前铺了红地毯,红地毯两边立了近一人高的花篮。
这里的铺子更替太频繁,往往是刚开业时附近的居民来哄抢一阵,甚至门前会排长队;过了这一阵子,就渐渐下调冷落下去,直至倒闭。然后是下一个铺子开业,如此回环往复,更迭不休。
送殡的队伍只好拐了个弯,从另一条道走,可惜唢呐的侵略性太强,和红红火火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竟显得有些滑稽。
而另一条道上,正堵着满街的婚车。
讲起来也离奇。婚礼举办得排场很大,车队请了好长一溜,个个上面系着大红花,大摇大摆过街市。而好巧不巧,最前面的两辆车撞在一起,把后面一连串的车辆全部堵死,除非这些车依次掉头折返,否则得卡个几小时。
送殡的队伍只好又拐个弯,换了条道。
然后是上山、等时辰、下葬。折腾完下山,就已经到了黄昏,宋晚渔身心俱疲,头嗡嗡响个不停,走路都打飘儿。
往回走的路上,她刚好路过这边最大的家宴酒楼。酒楼的迎宾横幅红得刺眼,她一眼就看到了陈雾的名字。
她马上急匆匆转头,没有再看第二眼。
那是陈雾出事之前,宋晚渔最后一次回海城。再一次回海城、到那个墓园,就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