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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悬铃 悬铃这个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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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雾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谢谢使用,请挂机。”
电话里第三次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宋晚渔直直盯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后摁断电话。
车子里仅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入耳的仅剩了沉闷疏落的雨声,和车辆疾驰在空旷公路的声音。
出租车司机过早地开了空调,劣质椅套受热后散发出的刺鼻塑胶气味在密闭的空间内膨胀,挤得她有些头晕。
车往立交桥斜坡上走,她靠上椅背向外看,雾气爬满车窗,街景连带间隙闪烁的霓虹都变得朦胧,随着车辆的颠簸晃动,绵软地沉陷在漫长的秋雨中。
她犹豫了一下,问一旁的小姑娘。
“你冷不冷?我等会儿要开一下窗。”
小姑娘正裹在毛绒绒的厚外套中,挺直了小小的身躯,抬起一只手,在窗玻璃的雾气上涂画着些什么。她的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游着一尾小小的金鱼。
她闻声转过头,很乖地小声应答:“悬铃不冷的,阿姨开窗吧。”
宋晚渔的手指停在开窗按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望着小姑娘闪着细碎光亮的、湿漉漉的眼睛,被雾气软化了的光影正将她带着稚气的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悬铃不解地向她眨眨眼。
她这才回神,将车窗开了一个小缝。冷气悄无声息钻入。
“阿姨,”小姑娘的声音又轻轻细细地绕到她耳畔,“悬铃知道阿姨今天不开心,所以等一下我请阿姨吃小饼干好不好?今天老师夸我表现好,给了我一袋好好吃的焦糖饼干,我没舍得吃完,特地给阿姨带回来尝一尝。”
宋晚渔再次看向悬铃的眼睛,她后知后觉,在小姑娘这个年纪,用自己的名字来称呼自己并不显得奇怪。悬铃这个名字被她轻软的咬字讲出来,反倒显得干净而清脆,就像…陈雾也曾经这样热切地、满怀欣喜地讲出这个名字。
“好啊。”宋晚渔应下,却突然哽住,一时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小姑娘依恋地凑过来,将头轻轻靠在她手臂上。她感受着小姑娘的体温,恍然间透过她的身影,看到了二十几年甚至更早之前的、陈雾还在的某个雨天。
悬铃,悬铃。名字在舌尖滚了几圈,稚嫩的尾音和温软的尾音隔了遥远的时空蓦然交叠,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宋晚渔关上车窗,车窗底部的雾已经被擦去,街景还是模模糊糊。
好奇怪,宋晚渔想着。
不过好在还有好久好久的车程,可以任由自己眼中腾起的雾气,慢慢散去。
002.悬铃
邻里都知道,小区里有个漂亮小姑娘叫悬铃,没见过她父亲,只有个年轻女子,整日带着她。
可那女子又看起来实在年轻,老人们常私底下议论,这真不像母女,倒像一对姊妹。
小姑娘生得俊俏,远山眉大眼睛,又极有礼貌,不太认生,每天早上迎着晨光背着小书包上学的时候,总一边牵着身旁人的手,一边眨眨大眼睛,甜甜地向晨练回来的爷爷奶奶大爷大妈挨个问好。
她身边的年轻女子温温和和,嘴角不怎么翘,微弯的眼型和浮起的小卧蚕却自带三分笑。
老人家们上了年纪,子女又多外出打工不常在,见了年轻姑娘和小孩儿,就容易心生好感;加之老小区多是矮楼,规模不大,住户就那么几家,就很容易说上几句话,一来二去渐渐熟稔。
这才知道,小姑娘和那女子还真不是母女。
悬铃唤她阿姨,她直接唤悬铃的名字。悬铃在读小学,年轻女子在中学教书,晨间送完了悬铃她就去挤公交,夜晚一手拎菜一手牵悬铃,踩着微薄的黄昏余晖回小区。
若是下雨,她的手中就多了把透明长柄雨伞,而小姑娘小小的手,依然紧紧握在她的手上。
知晓了她们的情况后,起先有在背后零零碎碎讲闲话的,但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止息下去。
曾经有热心大妈要给年轻女子介绍对象,提议了不少适龄人,女子一律推拒。如果有人问起悬铃的身世,她就会说是友人的孩子,她帮忙照料;而有一日,终于有人问起她。
这孩子为什么叫悬铃?
法国梧桐又名三球悬铃木,是温带常见的绿化植物。每到春夏相交的季节,树上都会缀满沉甸甸的浅褐色小绒球,像极了一个个小铃铛,故得名悬铃木。
零三年海城建设旅游城市,掀掉了原先的绿草坪,沿街种上了一列列高高大大的法国梧桐。
彼时宋晚渔读高中,马上要一步踏入成人世界,正过着整日趁着自习课趴桌子上偷摸看日落看晚霞,一边胡乱在草稿的数学符号上画小人、一边毫无顾忌畅想未来的日子。
大翻修时值盛夏,天亮得早。每天早上宋晚渔都被闹钟吆喝起来,不情不愿闭着眼睛从床头摸出来昨晚睡前叠好的灰色校服,再闭着眼睛把四肢塞进正确的布料,行云流水般走完整套流程,最后梦游一样凭着肌肉记忆下楼。
楼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多半是白粥或小米粥,配上咸菜丝,偶尔会出现一些油亮亮的青菜。饭桌子底下停着一只懒洋洋的黄色田园犬,一见着她出门就立刻发动,对着她冲过来,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
她眯着眼胡乱揉两把狗头,抓两把狗粮,噼里啪啦丢进盆。父亲早已一身西装坐在饭桌前,一手拿筷子一手端白瓷碗,从粥里抽空抬起头,短暂地向宋晚渔问一句,“起来啦?”就接着埋头大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母亲的吃相斯文许多,便悠闲地点评她。
“把袖子挽上去呀,不要拖着,像个唱戏的一样。我就和你说当初不要买这么大的,晃荡晃荡成个什么样子,一点也不精神。睁开眼睛,小心摔跤,快点过来吃饭吧。”
宋晚渔点点头,嗯嗯嗯,拿起勺子来开始一口一口吃。早餐总会有背景音,不是电视里放的晨间新闻,就是父母谈的日常闲话。
晨间新闻大多是关于国内外局势、社会时事、天气预报等等,很催眠;父母交谈就琐碎很多,坊间八卦、工作日程,偶尔宋晚渔也会支棱起耳朵来听听。
有时会听到一些新闻不会报道的故事,比如菜市场的牛肉涨了三块钱;比如某家夫妻天天激烈大打出手,却奇迹般一直没有离婚;比如隔壁巷子新搬来一位小邻居,父亲外出打工从脚手架摔下来去世,他一人一家,可怜得很。
但不管怎样,一早的喧闹总会在分针转到六刻度时终结。宋晚渔的父亲先放下碗筷,玄关处蹬了鞋,夹着公文包向着里面喊一声:“走啦!”就关了门,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又逐渐微弱。
之后宋晚渔和母亲先后放下碗筷,很默契地同时出门,这时房间里就只剩下一只老黄狗,耷拉着耳朵趴地上目送着他们离开。
宋晚渔和母亲在岔路口分道扬镳。宋晚渔等着母亲的身影消失,才悄悄转个弯,到陈雾的家门口等她。
晨间日光的热量还没上来,初夏的风带了些许的凉意,掠过校服外裸露的胳膊,冰得她有些发痒。
陈雾所住的地方是孤零零一栋楼,楼外面的漆已经脱落了不少,又经过多次修补,新一道旧一道处处是疤痕,看上去得有些年头了。
楼下人行道正在施工,卡车轰鸣,扬起浇筑马路上的尘土和碎石子,防尘网也阻隔不住。车上躺满了等待被种植的树苗,草地被无情翻开,深褐色土壤裹挟伤残草株,植物汁液气混着土腥气弥散开。
宋晚渔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带着斑驳锈迹的单元门忽然被打开,陈雾背着书包从里面走出来。
日光明朗,涂在陈雾的脸上,晃得她愈发显白净。
她走近,掸掸手,冰冰凉的水珠弹到宋晚渔身上。宋晚渔下意识抹一把手臂,手上沾了一把湿凉,陈雾漂亮的杏仁眼因此弯起来。
“今天早上看着更困了,昨晚几点睡的?让你清醒一下,”说着她跟上宋晚渔的步子,顿一顿补充,“今早上起得有点晚,洗完碗我一看表匆匆忙忙就跑下来了,还好没迟。”
“没迟,迟了也没关系,到时候你带我翻院墙过去,”宋晚渔低头看看腕上的老手表,避开脚下横陈着的树木枝干,“这又开始折腾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雾附和着点头:“不过这种树…是不是叫悬铃木?我先前在书里看见过。”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树,”宋晚渔看向路边,几位工人正把一棵小树绑架到坑中,“我以为是法国梧桐?”
“不是的,是同一种树啦。法国梧桐又名悬铃木,我觉得第二个名字很好听,所以就说的第二个,”陈雾很快地应答,低下声音又补了一句,“真的很像个小姑娘的名字。”
“那这样的话…”
陈雾接上她的话:“这样的话,我们以后领养的小姑娘就叫悬铃吧?这个名字听起来就脆生生的,怪顺耳。到时要有个大房子,我们三个一人一间,还要有一个大书柜,和很大的软沙发。”
宋晚渔将一边的沉甸甸的书包背带向上提了一下,听着她很开心地碎碎念一长串。
巷子口传来时有时无的香气,不是茉莉就是栀子,宋晚渔向来分不清这两种花。她点点头,忽而想起什么:“我记得栀子花也有个很好听的别名…叫什么来着,我忘记了,但是应该和春天有关。”
“那你想起来记得告诉我。”陈雾说着,突然拍了她肩膀,指指前面。
宋晚渔顺着她手指方向望过去。
日光从街边院中树木繁茂枝叶间的罅隙流淌下来,在砖石路上印了星点的痕。矮墙上,一只三花猫正翘着尾巴,轻手轻脚走过墙沿,倏忽一个闪身,匿入一片葱茏之中。
“对了,”陈雾笑起来,很认真地说,“我们到时候还要养只猫。”
“好,”宋晚渔同样郑重地回望她,“一言为定。”
宋晚渔后来真的养了一只猫,却不是给她自己养的,而是给悬铃养的。
悬铃第一次跟着宋晚渔来到新家,是在初秋。小姑娘穿不带任何缀饰的黑色长裙,袖口别着黑纱,一身宽大的黑显得她愈加瘦弱,也衬得她肤色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她看人带怯,只抬头看了宋晚渔一眼,目光便飘向地面,像某种温驯而怕生的小动物。
短短一瞬,宋晚渔捕捉到了她因为瘦而显得过于尖的下巴、哭肿泛红的眼皮,和与陈雾极其相似的杏仁眼。
场景浓缩到只剩下一个小巷子。老墙角生青苔,层叠的爬山虎一直攀到小旧楼的顶端去,泛黄的空调外机轰鸣作响,苟延残喘的蝉鸣断断续续抖出来。她、悬铃、悬铃的舅舅,像三个被随机放入场景的人形模具。一时间无人出声,悬铃的指尖开始悄悄地绞动长裙。
宋晚渔好几天都没有哭,她觉得她的眼睛早就变成了一个因被废弃而干涸的人工湖,野鸟飞走、芦苇乱生,满目颓唐,再也余不出一滴泪来。
可在那个被静默拉长的瞬间,她突然久违地涌出了一股想要大哭的冲动。
“好了吧?没有什么要问的我就走了。”站在她对面的瘦高男青年摸出手机看了三次表,终于有些不耐地对宋晚渔说。
“啊,好了。这几天辛苦了。”宋晚渔花了一个语气词来找回自己的声音,压下了气势汹汹袭来的回忆。
青年骑着摩托车消失在小巷口,她目送着他远去,低头看看小姑娘有些蓬乱的发顶,盯了好久,才斟酌着把脑海里游来游去的片段拼成句子。
“你叫我阿姨就行。以后你就跟着我生活了,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我说,好不好?”
“…好。”悬铃极小声地应了一句,还是不抬头,小步子凑过来,迟疑着拽住她的衣角。宋晚渔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将她的手牵住。
那天她们在海城重修的长街上牵着手走了好久好久。街道平整,店面明亮,断断续续说些话,吃了甜品店里的小蛋糕,又提了一大堆毛绒玩偶。
两个人一直走到天黑,交握着的手生出了细细的汗。
自那次不欢而散后,她缺席陈雾的人生近十载,而悬铃,是那段时间中离她最近的人。她看着悬铃,恍然间以为自己窥见了暌违已久的、旧年岁的一角。
当天晚上她们睡在同一张床,悬铃的呼吸很快变得规律而绵长,宋晚渔则在脑子里过着各种各样日后需要做的事情,迟迟难以入眠。月至中天,遮光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光被投到墙上,宋晚渔空落落睁着眼看着那束光发呆,却忽然听到一边的悬铃在哭。
她在,哭。
小姑娘哭得断断续续却好伤心,她不知道悬铃是因为噩梦而哭还是因为其他事情而哭,但她还是凑过去,从后面隔了被子把她抱住。她清晰地感受到,她正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我在,别怕,”宋晚渔从记忆里挑拣着恰当的措辞,“不要怕,回头看一看我?”
良久,悬铃的抖动才轻了些,转过身来。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小姑娘的轮廓,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悬铃要不要养只猫猫?
悬铃没有说话,下一秒,温热柔软的身体就急急撞入她的怀中。前襟沁了一点眼泪的湿热,小姑娘在她怀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猫。她想起来,她和陈雾曾经差点养过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