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安几时安》闷一口癍痧

17、你觉得恶心吗？ 次日。

　　次日。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冲出教室，散落在校园各处。阳光从教学楼的走廊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满是属于青春的喧闹。

　　周一下午放学后是教师例会。何安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站在办公室外等宋之易。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他自己晒的鱼干。怕味道太大影响到同学，他特意里三层外三层地用报纸包了起来，连绳子都捆得很仔细。

　　等了差不多一节课的时间，宋之易才从会议室回来。他远远看见何安站在办公室门口，不由得有些意外。

　　“何安？你怎么还没回去？”
　　“宋老师。”

　　何安快步走上前，手指捏紧了袋子的提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宋之易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这是给我的？”

　　何安耳根微微发红，轻轻点头，小声说道：“嗯，这个是我自己晒的鱼干。”

　　宋之易接过袋子，打开外面的报纸闻了闻，眼睛微微一亮：“好香啊，看来今晚回去得加个菜了。”

　　听见这话，何安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昨天真的谢谢你，宋老师。”

　　“你是我的学生，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宋之易语气温和下来。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快黑了，早点回去吧。”

　　何安点头：“宋老师再见。”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宋之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又喊住他。“对了，何安。”
　　何安回头：“怎么了，老师？”

　　宋之易问：“你和一班的季迟亦是朋友吗？平时看你们好像没什么来往，没想到你们关系那么好。”

　　何安一愣，立刻摆手连忙解释，“啊？没有，没有，老师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朋友。”

　　这怎么还传到老师耳朵里了？

　　宋之易也愣了一下：“不是朋友？”
　　何安点头：“嗯。”
　　宋之易皱了皱眉，有些疑惑：“不是朋友的话，他怎么会帮你？”
　　何安怔住：“什么？”

　　宋之易看着他的反应，这才意识到他似乎并不知情。
　　“昨天是季迟亦找关系保你出来的。”宋之易说道，“你最该谢的人其实是他。我不过是捡了现成的。”
　　说着，他还晃了晃手里的鱼干袋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

　　可何安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季迟亦。
　　是季迟亦帮了他？
　　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绳猛地拴住，又轻轻往下一拽，酸涩、茫然，还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

　　“何安？”
　　宋之易见他半天没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何安，你发什么呆呢？”

　　何安猛地回过神来，眼神还有些慌乱：“对不起，宋老师。我、我先走了。”

　　说完，他匆匆朝宋之易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走廊里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安来到北山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原本他是想给季迟亦提两条活鱼来的。可偏偏今天鱼笼里依旧空空荡荡，连条像样的小鱼都没网到。

　　何安认命地叹了口气，摸黑去村里摘了些新鲜龙眼果，又匆匆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拎着袋子出了门。

　　他停在门前。院子里很安静，灯光落在他身上，何安盯着门铃看了半晌，手抬起来，又放下。他拎着那袋龙眼果，在门口来来回回徘徊了好几圈，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

　　说是来道谢，可真见到季迟亦，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上回才说人家有病，现在倒好，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他越想越尴尬，耳根都跟着发热。

　　要不……让季迟亦打他两拳算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立刻摇头否定。不行不行，他这身板可顶不住。

　　万一季迟亦又上嘴怎么办？想到这里，何安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猛地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了。
　　算了，要不还是回去吧。

　　“门口都要被你踏烂了。”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何安吓得肩膀一抖，猛地转过身。

　　季迟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一身白色运动装，额角还挂着细汗，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样子像是刚运动回来。夜色衬得他眉眼格外清晰，连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都显得扎眼。

　　何安一下子紧张起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你、你怎么在这？”
　　季迟亦挑了下眉，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这是我家。”
　　说话间，他已经越过何安，抬手推开门。

　　走进去两步后，季迟亦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门口的人，语气淡淡：“不是来找我的吗？”

　　何安喉结滚了滚：“嗯，那个….”

　　“进来说。”季迟亦打断他，侧身让开门口，“你想在门口喂蚊子？”

　　何安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一进门，入目便是七米挑高的客厅。铜灯垂落下来，暖色的光温柔地漫过整个空间。地面是浅灰色柔光大理石，中央摆着一套极简胡桃木沙发，线条利落，没有复杂的雕花，却处处透着低调的贵气。

　　何安站在玄关处，手里的那袋龙眼果忽然变得有些烫手。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普通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精致的客厅，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局促。

　　他下意识张望了一圈，却没有看见巧克力的身影。
　　季迟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随口道：“巧克力去我哥那里了。”
　　何安“哦”了一声。

　　季迟亦弯腰换鞋，又问：“坐吧，喝水还是果汁？”
　　“水。”何安连忙说，“喝水就好。”
　　大概是太紧张，他最后一个“好”字说得有点重，听起来像是结巴了一下。

　　他局促地坐到沙发边，手里拎着的龙眼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只能尴尬地搁在脚边。

　　季迟亦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递给他：“你先坐会儿，我去洗个澡。”

　　何安刚接过杯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季迟亦已经转身上楼了。

　　客厅太大，也太安静。何安坐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是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干脆起身，在客厅里慢慢晃了一圈。

　　目光很快被柜上的照片吸引住了。那上面摆着不少相框，琳琅满目。何安走近看了看，最显眼的是一张五人合照的全家福。其中有一张胖嘟嘟的小男孩照片格外突出。

　　何安忍不住拿起相框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小男孩脸颊圆圆的，眉眼轮廓依稀还能看出现在的影子。

　　他看着看着，没忍住小声感叹：“真是男大十八变啊…”
　　“看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何安手一抖，差点把相框摔了。他连忙把相框放回原位，回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季迟亦已经从楼上下来，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头发没有吹干，发梢正往下滴着水，细碎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过泛红的脖颈，没入紧实的胸腹线条里。他上半身没穿衣服，下面只穿了一条宽松的家居短裤。

　　何安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站得笔直：“你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

　　季迟亦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光着屁股出来，你紧张什么？”

　　“你!”何安被噎住，脸一下子红了。

　　季迟亦的目光扫过沙发边的袋子，语气懒洋洋的：“何医生这是又给我带中药过来了？”
　　何安一听，顿时炸毛。
　　“这是龙眼果！”他没好气地弯腰拿起袋子，递到季迟亦面前，“我摘的！”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季迟亦拖长了音调：“哦，龙眼也有那方面的功效吗？”
　　何安脸更红了，气得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这么小气！”

　　季迟亦看着他，没说话。

　　何安憋了许久的情绪像是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些：“吃亏的人是我，我说你两句怎么了？你有必要那么记仇吗？”

　　“是，我说你有病是我不对。”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我能不急吗？”
　　“我他妈是直的，又不是弯的。”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弱了几分，“你总要让我有个适应的过程吧。”

　　季迟亦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

　　何安垂着眼，手指紧紧攥着塑料袋，袋子被他捏得发出细碎的响声。“要是换成你，突然被女生亲了，你会怎么样？你见多识广，可我不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是一个土包子。我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说到最后，何安眼眶已经泛了红。他也觉得丢人，明明是来道谢的，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这样了。他吸了吸鼻子，别开脸，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季迟亦低头看着他，忽然轻声笑了一下：“何老师真好学，现在连直的弯的都知道了。”

　　何安一愣，刚要抬头骂他，眼角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那点湿意，就被季迟亦抬手轻轻抹掉了。他的指腹很热，动作却很轻。

　　“对不起。”季迟亦收起了玩笑，低声道，“别哭了。”

　　何安低下头，根本不敢看季迟亦。因为季迟亦离得太近了。他一低眼，就能看见对方线条分明的腹肌，一抬头，又会撞上季迟亦那双漆黑的眼睛。

　　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现在的氛围对何安来说，实在有点太过暧昧了。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季迟亦低头看着何安泛红的耳朵，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何安今天穿的是他前段时间送的那套衣服，尺码合身，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又清爽。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皂味和一点桐油味，温润绵长，并不浓烈，却很容易让人记住。此刻连他头顶那个发旋，都显得有些可爱。

　　季迟亦看着，忽然很想逗他。于是他低声道：“你头顶好多头皮屑。”

　　何安先是一愣，随即惊呼一声，连忙抬手捂住头顶。他慌忙抬起头，却正好看见季迟亦半边嘴角往上一勾，眼角全是忍不住的笑意。

　　又被耍了。

　　“我靠，你有病吧！”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羞恼得几乎冒烟，他抬脚就朝季迟亦的膝盖骨踹了一下。

　　季迟亦猝不及防，被踹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揉了揉发麻的膝盖：“你每次打人都下死手啊。”

　　何安没好气地瞪他：“谁让你嘴欠！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
　　季迟亦靠着沙发扶手，忍着笑：“那我也让你开一下玩笑。”

　　何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原本紧绷又微妙的气氛，像是被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轻轻戳破。那些尴尬、不安和委屈，都在这一刻慢慢松开了。

　　何安低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正色道：“季迟亦。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季迟亦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何安顿了顿，继续说：“我都听宋老师说了。那天，你也在车上吧？”

　　季迟亦垂下眼，随手拿过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语气平静：“谢谢我收下了，对不起就算了。”

　　何安怔住。
　　“因为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季迟亦抬眸看他，声音低了些，“是我没考虑到你的心情。”
　　说完又问道：“我喜欢男的，你觉得恶心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何安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

　　季迟亦看着他，眼神像是软了一瞬。

　　随后，他伸手拿过何安手里的龙眼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随意：“东西不放下来，是不想给我？”

　　何安这才反应过来，别扭地把袋子递过去：“本来就是给你的。”

　　季迟亦从袋子里拿了一颗龙眼，指尖轻轻一剥，果壳裂开，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

　　他没有自己先吃，而是直接递到何安嘴边。
　　何安下意识往后躲：“干什么？”
　　季迟亦说：“尝尝甜不甜。”

　　何安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还是张嘴吃了。龙眼的清甜瞬间在口腔里散开。

　　季迟亦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评价：“真甜。”

　　何安没接话。两人就这么隔着一袋龙眼对视着。

　　空气里像是散开了一层草木清香，夹杂着龙眼果肉的甜。明明谁都没有再靠近，可那点甜味却仿佛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何安努力压着，不想让这丝甜味蔓延到心口。可他心底那道原本坚硬又生涩的屏障，像是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忽然有些慌。于是何安别开眼，故作凶巴巴地说：“把你衣服穿上。”
　　季迟亦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抬眼看他，语气带笑：“不好看吗？”
　　何安耳根一热，嘴硬道：“我看着烦。”
　　季迟亦看着他红透的耳朵，低低笑了一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