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安几时安》闷一口癍痧

18、你给我喝的什么毒鸡汤？ 西江的

　　西江的冬天从不下雪。

　　冬日的傍晚总是短得厉害，放学没多久，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寒风顺着衣领往里钻，何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揣在兜里的手下意识绷紧。他无奈地看向身旁推着车陪他慢慢走的两个人。

　　“何安，你打算考哪个学校啊？”蒋雨其问道。

　　“我的成绩，努努力，最多也就考个专科。”何安低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语气平淡，“而且学费我也不一定承担得起。”

　　季迟亦沉默了片刻，才道：“现在也有很多不错的专科学校。”

　　何安转头看向他：“那你们呢？”

　　季迟亦刚要开口。蒋雨其便抢先接了话。
　　“迟亦肯定是要出国的啊，对吧？”他笑嘻嘻地撞了撞季迟亦的肩膀，“你爸妈不是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吗？我嘛，肯定是去找南乔。”

　　季迟亦皱了皱眉：“别乱说。”

　　何安他深深看了季迟亦一眼，心口没来由地往下沉了沉。

　　季迟亦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来：“父母安排的未必适合我，我有自己的规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大学生贷款免息，你可以考虑专升本。先上专科，再想办法升本，也不是没有机会。”

　　何安吸了吸鼻子，刺骨的寒意顺着鼻腔钻进喉咙，冻得他又轻轻抖了一下。
　　他垂下眼，低声道：“社会大学对我来说，好像更适合。”

　　季迟亦没有继续劝，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何安的衣兜，指尖顺势握了握他的手，才缓缓松开。

　　何安一愣，连忙把手抽了出来：“你干嘛！”

　　季迟亦却重新握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塞回口袋。暖意顷刻间沿着掌心蔓延开来，原本冻得僵硬的手指像是一下子舒展开了。他捏了捏手里软绵绵的东西，才发现那是一只仍在发热的暖手宝。

　　“鼻尖都冻红了。”季迟亦看着他说。
　　“我说你们两个，旁边还有一个人呢。”蒋雨其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他伸出手，“我也要。”

　　季迟亦面不改色：“没了。”
　　“什么叫没了？”蒋雨其瞪大眼睛，“你怎么不说你就是不想给？”
　　季迟亦瞥了他一眼：“就一个。”

　　蒋雨其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放，扑上去勒住季迟亦的脖子：“好啊，季迟亦，你重色轻友！”

　　季迟亦反手扣住他的胳膊，轻而易举地将人制住。
　　蒋雨其顿时疼得直叫：“疼疼疼！何安，快救我！”
　　何安笑着看两个人打闹，掌心的暖手宝一阵阵散发着热意，那一刻，他第一次希望时光能够就此停住。

　　到了岔路口，何安与两人分开，独自拐进回家的小路。小路虽然难走，却比沿着大路回去能节省几分钟。

　　走出没多远，他隐约觉得身后跟着一阵脚步声，停下转身，却只看见两旁横斜在路面的树影。寒风掠过，枝叶沙沙摇晃，影子也随之缓慢挪动，整条小路依旧空荡荡的。

　　何安皱了皱眉，没再多想，继续往前走。可没过多久，身后再次传来细微的动静，他攥紧书包带，猛地回过头，身后仍旧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突然从草丛里蹿了出来，何安暗暗松了口气，却还是加快脚步，匆匆往家的方向走去。

　　冬天和火锅向来相配。

　　何安今晚便给自己煮了一锅简简单单的火锅。升腾的热气很快驱散了方才残留的不安，一块嫩豆腐下肚，暖意从喉咙一路落进胃里。他正往嘴里塞萝卜，忽然听见甲板上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出现在门口的竟是才分开不久的季迟亦，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季迟亦放下东西，看了一眼桌上清汤寡水的火锅：“你这么快就吃上了？”

　　何安嘴里还嚼着萝卜，对于他这种不请自来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只含糊地问：“这是什么？”

　　“鸡汤。”季迟亦拧开保温桶，浓郁的香气裹着热气缓缓散开。
　　季迟亦拿过何安的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散寒暖胃，趁热喝。”
　　说完，他转身进了厨房，熟门熟路地给自己拿了一副碗筷。

　　何安捧着碗喝了一口，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模样，问道：“你没吃晚饭？”

　　“嗯。”季迟亦抿了一口汤，“我回去的时候，陆姨刚把汤炖好，我就拿过来了。”

　　“搞不懂你。”何安夹起一块豆腐，嘟囔道，“自己家里又暖和又舒服，偏要跑到我这条船上吹西北风。”

　　船舱里常年弥漫着桐油和汽油的气味，风里还不时夹杂着江泥的腥气，大多数人都难以忍受。何安甚至怀疑季迟亦是不是没有嗅觉，才会隔三岔五地往这里跑。

　　季迟亦却只看着他说：“这里更暖和。”

　　何安一怔，抬眼看向他，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忽然有些发软。

　　一顿饭吃完，何安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忍不住打了个饱嗝。他看着面前已经空了的碗，满脸为难，这已经是第三碗汤了。再喝下去，他恐怕连路都走不动。

　　季迟亦看着他满足的模样，笑道：“你喜欢的话，我每天都给你带。”
　　“那是因为你一直给我盛！”何安瞪了他一眼，“我是不想浪费！”

　　季迟亦低低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何安那张巴掌大的脸上。何安身上明明裹了四五件衣服，看起来却依旧单薄，半点也不显臃肿。
　　他轻声道：“你太瘦了，应该多补补。”

　　何安受不了他那样专注的目光，连忙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夜色沉得发黑，北风沿着窗缝往里漏，江水一下又一下拍击着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故意板着脸道：“吃完了你就快回去，别又想着赖在我这里。”

　　季迟亦放下筷子，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两个人挤一张床，更暖和。”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何安的耳朵瞬间红了，连忙伸手将人推开，毫不留情地说：“快滚。”

　　季迟亦却一把握住他的手，抬眼与他对视：“何安，我不会出国。”

　　何安刚要开口，腹部却突然传来一阵绞痛。最开始只是隐隐发紧，紧接着，肠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住，一阵接着一阵地抽痛。那疼痛来得又急又密，仿佛有滚烫的油汁在腹腔里四处乱窜。他脸色骤然变白，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季迟亦吓了一跳，立即起身扶住他：“何安?”

　　何安死死按住肚脐周围，额角很快沁出一层冷汗，咬紧牙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给我喝的什么毒鸡汤？”

　　两小时前。

　　刚与何安分开时，季迟亦和蒋雨其骑着自行车往另一个方向走。快要转弯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何安消失的路口，恰好看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拐进那条小路。他立刻察觉不对，将自行车往路边一停，转身便朝来路跑去。

　　蒋雨其看着他突然跑远的背影，错愕地喊道：“我靠，你去哪儿？”

　　回应他的只有急促远去的脚步声。转眼间，季迟亦的身影便消失在沉沉暮色中。

　　莫一齐不敢跟何安跟得太紧，生怕被他发现。他随手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死死攥在掌心，目光紧盯着前方那道单薄的背影。

　　因为太过紧张，他的指节绷得发僵，五根手指越收越紧。就在他准备快步追上去时，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口鼻。

　　紧接着，衣领被人猛地拽住，莫一齐甚至来不及挣扎，整个人便踉跄着向后退去。下一秒，他重重摔在地上，眼镜从鼻梁上飞了出去，后背砸在田坎边缘，疼得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他面前。那人弯下腰，眯着眼睛看他，眼神冷得像是在注视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莫一齐终于看清了来人，脸色霎时变了：“你……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他本能地撑住地面，想要往后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季迟亦咬紧牙关，上前一步，猛地掐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按回地面。窒息感顷刻间冲上头顶，喉骨受到挤压，呼吸瞬间断绝。

　　莫一齐仰起头，脖颈绷出僵直的弧度，手脚在泥地上胡乱挣扎。他想张口呼救，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去掰季迟亦的手腕。随着空气一点点耗尽，他指尖的力气也逐渐消散。

　　直到莫一齐即将失去意识，季迟亦才终于松开手。莫一齐浑身脱力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季迟亦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离他远点。”

　　莫一齐说不出话，只能一边咳嗽，一边颤抖着点头。

　　季迟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整个人仿佛与寒冷的夜色融为一体。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稳稳架在莫一齐的脖颈上。

　　下一秒，季迟亦抬起脚，重重踩在莫一齐的右手手背上。鞋底死死压住指骨，将整只手牢牢钉在泥地里，他垂眸说道：“如果这只手不想再拿笔，我可以替你废了它。”

　　莫一齐疼得猛地蜷起手指，手背青筋暴起，指节被压得发白。鞋底微微碾动，尖锐的疼痛顺着骨缝一路钻进手臂。他忍不住惨叫起来，拼命拍打季迟亦的小腿，手腕也用力往回抽，可那只手始终被死死压住，掌心完全陷进泥土里，连半分挪动的余地都没有。

　　“啊！”
　　季迟亦抬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嘘。”
　　他的目光越过莫一齐，落向何安离开的方向，声音低沉得近乎温柔：“小点声，别吓到他。”

　　莫一齐眼中涌出泪水，只能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季迟亦移开脚，最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别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他附近。”

　　莫一齐疯狂点头，狼狈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等他终于缓过神来时，眼前早已空无一人，小路尽头只剩北风吹动树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低声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