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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个姿势你可满意 周予安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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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安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出现的。
那天苏晚棠刚从甲方那里挨完一轮骂回来。客户嫌方案"不够有冲击力",要她把已经改了七稿的视觉推倒重来,理由是"老板娘说紫色不够高级"。苏晚棠赔着笑应下来,出了会议室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三分钟,才把那口想骂人的气咽回去。
她拎着外卖回工位,刚坐下,手机就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她没接。这两年她学乖了,陌生号码一律不接,十有八九是推销或者诈骗。
可那号码很执着,隔了三十秒又打过来。
苏晚棠皱着眉划开接听,还没开口,对面一个熟悉得让她手指一僵的声音传过来:"晚棠,是我。"
周予安。
她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紧了紧。
两年没听见这个声音了。两年前他提分手的时候,说的是"我们不合适,你值得更好的"。那时候她信了,还哭了一场,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后来慢慢才想明白,所谓"你值得更好的",翻译过来就是"我找到更好的了"。
果然,分手不到三个月,他就和那个相亲认识的姑娘订了婚。姑娘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据说能帮周予安的装修公司拉不少单子。
苏晚棠没去喝喜酒,也没发朋友圈祝福。她只是把周予安的联系方式删了,当作这个人从没来过。
可现在,他又打来了。
"你怎么有我号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这两年,她学会了一件事:越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越要稳。
"从你妈那儿要的。"周予安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带着点理所当然,"晚棠,我回上海了,想见你一面,吃个饭,叙叙旧。"
叙旧。
苏晚棠差点笑出来。他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的?两年前他走得干脆利落,连句正式的告别都没给她留。现在回来"叙旧",是觉得她还在原地等着吗?
"没空。"她说,干脆利落。
"晚棠——"周予安顿了顿,换了个她太熟悉的语气,那种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宠溺、又带着点"我是为你好"的语气,"别闹了。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你下班我去接你,老地方,那个本帮菜馆子,你还记得吧?"
苏晚棠当然记得。那是他们恋爱时常去的馆子,红烧肉做得好,周予安每次都点,每次都把肥的挑给她,说自己爱吃瘦的。后来她才知道,他根本不爱吃肉,是嫌贵,舍不得点两个硬菜。
"我说了没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硬邦邦的,"周予安,我们分手两年了,没什么好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予安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好像她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晚棠,你别这样。我知道你还在怨我,可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你现在一个人在上海,也不容易,我回来,是想……帮你。"
帮你。
苏晚棠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荒唐。两年前他走的时候,可没想过帮她。现在她一个人扛了两年,扛出了一点自己的节奏,他回来"帮她"了?
"不用。"她说,"我挺好的。"
"你哪里好?"周予安笑了,那笑里有种她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我看穿你了"的味道,"晚棠,你别逞强了。你那个广告公司,我打听过了,小破公司,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你都二十九了,再熬两年,更没人要了。"
苏晚棠没说话。
她忽然发现,周予安说话的方式,和她妈、和她那些亲戚、和甲方,一模一样。都是"你应该"的变体。你应该找个好人嫁了,你应该别太挑了,你应该趁年轻,你应该认命。
两年前她爱这个男人,觉得他说的都对,是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现在她听着同样的话,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吞了一口没嚼碎的米饭,噎得难受。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晚上见一面,当面说。"周予安的语气软下来,"晚棠,算我求你。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苏晚棠犹豫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可"算我求你"这三个字,还是让她心软了一下。她和周予安在一起三年,他很少说"求"这个字。他总是那个安排一切、决定一切的人,分手都是他提的,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
也许,他是真的有事要说。
也许,她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想看他过得好不好。不是余情未了,就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两年前那场分手,她连句"凭什么"都没问出口,就这么咽了。她想知道,那个说"你值得更好的"的男人,到底有没有找到他所谓的"更好"。
"七点,老地方。"她说完,挂了电话。
挂完她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口,她不是那种放鸽子的人。
下午她魂不守舍地改方案,改到一半,陆砚辞从办公室出来,路过她工位,脚步顿了顿。
"方案改完了?"他问。
"快了。"苏晚棠头也没抬。
"苏晚棠。"
她抬起头。陆砚辞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端着杯咖啡,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今天脸色不好。"他说,"昨晚没睡?"
"睡了。"她撒谎。
陆砚辞没揭穿她,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像一根针,准准地扎在她心口最虚的地方。他什么都没多说,转身走了。
可那一眼,让苏晚棠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
下班的时候,周予安的微信来了:到了,二楼靠窗老位置。
苏晚棠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又觉得不对,擦了,只抹了层润唇膏。她不想让周予安觉得她是"精心打扮来见他"的。她就是来吃顿饭,听完他要说的,走人。
本帮菜馆还是老样子,红烧肉的香味从二楼飘下来。苏晚棠上楼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怕,他也就是个前任,又不是老虎。
周予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见她,站起来,笑了一下。
他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白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比两年前多了点"成熟男人"的味道。他比苏晚棠大三岁,今年三十二,正是男人"最值钱"的年纪——这是他以前爱说的话。
"晚棠,你瘦了。"他上下打量她,皱眉,"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苏晚棠坐下,没接他这茬。她翻开菜单,点了份红烧肉、一份腌笃鲜,把菜单递回去。
"你说有话要说,说吧。"
周予安没急着说,先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苏晚棠心里一酸——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每次都这样,先倒茶,再说话,好像这样就能显得他多体贴似的。
"我离婚了。"他说。
苏晚棠端茶的手顿住了。
"上个月刚办的手续。"周予安低头搅着茶水,语气里有种刻意的平淡,"过不下去了。她那个人,你不知道,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闹。家里生意也不好做,赔了不少。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好。"
苏晚棠慢慢放下茶杯。
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荒唐到了好笑的地步。
他离婚了,所以"还是觉得她最好"。她算什么?备胎?退路?兜底的选项?
"所以你回来找我,是因为你离了婚,没地方去了?"她问,声音平平的。
"不是。"周予安急了,往前凑了凑,"晚棠,你听我说。当年是我糊涂,错过了你。这两年我一个人,想了很多,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那么好,那么踏实,是我没珍惜。我想……重新开始。"
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
苏晚棠把手缩了回来。
她看着周予安,看着这张她曾经觉得"温文尔雅"的脸,忽然看清了一些以前从没看清的东西。
他说她"好",说她"踏实",可这些词,和她妈说她"老实"、亲戚说她"本分"、甲方说她"听话",有什么区别?都是夸她"好用"。好用,好拿捏,好打发,好让她在该让步的时候让步,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周予安要的从来不是"苏晚棠这个人",是"苏晚棠这个好用的人"。一个会做饭、会省钱、不乱花钱、不闹脾气、能帮他打理后方、还能让他显得"有担当"的女人。
两年前她没看明白,现在,坐在这张吃过无数次饭的桌子前,她看得清清楚楚。
"周予安。"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稳,"我不打算重新开始。"
他愣了。
"晚棠,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苏晚棠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两年前你说的,没错。"
她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两年前他说"我们不合适",她哭着点头。现在她原样奉还,心里没有一点委屈,只有一种迟来的、完整的、属于自己的清醒。
"你……"周予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苏晚棠差点被茶呛到。
有别人了?她连自己都没找回来,哪来的别人。陆砚辞?那个名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她赶紧把它按下去。那不是"别人",那是她老板,是她够不着也躲不开的人。
"没有。"她说,"我就是不想了。"
"不想什么?"
"不想再按别人的剧本走了。"苏晚棠说,"你回来找我,不是因为我好,是因为我好打发。你前妻闹、家里赔,你兜不住了,想起还有我这么个'踏实'的。可我不想当那个兜底的。"
周予安的脸彻底沉下来。
"苏晚棠,你别不识好歹。"他说,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为你好",而是带上了点威胁的意味,"你都二十九了,我回来找你,是你捡着了。你在外面再混两年,看谁还要你。"
"那就没人要吧。"苏晚棠站起来,把筷子搁下,"没人要,我自己要自己。"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腿有点软。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是她二十九年来,第一次这么干脆地拒绝一个人。以前她总是那个"给面子"的人,别人说什么她都应,哪怕心里不愿意,也笑着说"好"。现在她说了"不",说了"不想",说了"没人要我自己要自己",说出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死,天也没塌。
她甚至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了半寸。
不是不难过。三年感情,说一点不疼是假的。可那种疼,和两年前不一样。两年前是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摔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是她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往前走。疼,但是清醒地疼,是她自己选择的疼。
她忽然懂了陆砚辞那句话的意思——"你不是没想法,你只是习惯了觉得自己不配有想法。"她不是没想法,她只是从来不敢把想法说出口。今天,她把"不"说出口了,天没塌,她也没碎。
原来拒绝一个人,不会死。原来按自己的心意走一步,也不会死。
红烧肉还没上。她走出菜馆,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傍晚的风,风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汽车尾气,不好闻,可她觉得畅快。
手机响了,是周予安发来的微信:你想清楚了,别后悔。
苏晚棠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他删了。这次删得比两年前还干脆,连犹豫都没犹豫。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忽然想起陆砚辞白天那一眼。他说"你今天脸色不好",什么都没多说,可那一眼,比周予安说的一百句"你瘦了"都让她觉得……被看见了。
周予安看见的是"她瘦了、她该吃饭了、她该找个人嫁了"。陆砚辞看见的是"她没睡好、她心里有事"。
一个看见的是她的"用处",一个看见的是她的"人"。
苏晚棠站在十字路口,被人潮推着往前走。她忽然想,原来"被看见"这件事,是有区别的。有人看见你,是为了用你;有人看见你,只是因为……你站在那里。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流过马路。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周予安,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小姐,方案改完发我邮箱。明早九点开会。——陆砚辞"
苏晚棠盯着这条短信,盯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今晚这顿没吃完的饭,也不算白去。
至少,她把一个旧剧本,合上了。
至于新剧本怎么写——她还不知道。可她第一次觉得,握笔的那只手,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