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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要这样 陆砚辞的办 ...
陆砚辞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尽头,单独一间,落地窗。
苏晚棠敲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听见里面说"进来",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也空。没摆什么装饰,一张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架,书架上书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脊朝外。她扫了一眼书名,有几本她认识的,广告学的,也有几本她不认识的,哲学的、心理学的,还有一本《故事》,罗伯特·麦基的那本——她大学时买过一本,翻了几页就搁下了。
陆砚辞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抬手示意她坐,继续对着电话说:"……不,按原计划,不要再加预算。亏的项目砍掉,别舍不得。"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没坐老板椅,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和她平视。
"苏晚棠,"他说,"昨天你说,不敢跟甲方谈方向。今天我想听你说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方向?"
苏晚棠愣了一下。她以为今天是被骂,或者被问项目数据,没想到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我……"她张嘴,又卡住。
她有方向吗?改十三稿的时候,她其实心里一直有个模糊的想法:恒康这个保健品,与其硬凹"年轻化",不如反过来,做"给年轻人的第一份孝心"——年轻人买给父母。这个方向她想过,甚至在草稿本上画过几版草图,但她没敢拿出来。因为她觉得,自己一个普通执行,提什么方向,甲方是大爷,甲方说要"年轻化",她就得做"年轻化",哪轮得到她唱反调。
可现在,陆砚辞问她:你心里有没有方向?
她低下头,看着文件夹,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半分钟里,她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说还是不说?说了会不会被笑话?万一方向是错的呢?万一他又觉得她"不自量力"呢?
可她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些念头忽然就散了。
那双眼睛还是昨天那种看法,不带标签,不预设,就等着她说真话。
"有。"她说,声音比自己想的稳。
"说。"
"恒康这个项目,甲方说要年轻化,要抓Z世代。但我觉得,保健品年轻化是个伪命题。年轻人不买保健品,不是因为包装不够潮,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需要。真正会买的,是给父母买的年轻人。所以我想,与其做'年轻化的保健品',不如做'年轻人买给父母的第一份孝心'。情感诉求,不是功能诉求。"
她说完,自己都惊了。她什么时候能一口气说这么多有条理的话了?平时跟甲方汇报,她都磕磕巴巴的,今天怎么就顺了?
陆砚辞没立刻表态。他低头翻了翻她带来的资料,停在一个地方——她草稿本里夹着的那几版手绘草图,她以为没带,结果夹在文件夹里一起带过来了。她脸一红,伸手想抢回来:"这个不算,这是我随便画的……"
"别动。"他按住她的手。
苏晚棠的手僵在半空。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干燥,微凉,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连呼吸都忘了。
陆砚辞大概也意识到了,把手收回去,语气没变:"这几版草图,就是你说的方向?"
"……嗯。随便画的,不专业。"
"谁说不专业就不能有方向了?"
苏晚棠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陆砚辞把草图放回桌上,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她心又漏跳一拍的话。
他说:"苏晚棠,你不是没想法,你只是习惯了觉得自己不配有想法。"
——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正中靶心。
苏晚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赶紧低头,假装翻资料,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她不能在老板面前哭,太丢人了。
可那句话在她心里炸开了。
"你只是习惯了觉得自己不配有想法。"
二十九年。从小到大,她被说"不笨,就是慢",被说"普通姑娘",被说"你应该怎样"。说久了,她自己都信了。她真的觉得自己不配有想法,不配做梦,不配主动提方向。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执行机器,别人说什么她做什么,连心里那点小火苗,都自己掐灭了,怕烧出来被人笑话。
现在有个人告诉她:你不是没有,你只是觉得自己不配。
她忽然很想哭。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种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的、终于能喘口气的哭。
可她忍住了。她太习惯忍了。从小到大,她学会的本事不是哭,是"忍住别哭"。考试没考好,忍住;被同学笑"慢",忍住;被甲方骂,忍住;被她妈催婚催到崩溃,忍住。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去,咽了二十九年,咽成了一种本能。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用忍——她反而不会了。
她吸了吸鼻子,假装是空调吹的。陆砚辞没拆穿她,只是起身,从书架上拿了一盒纸巾,放到她手边,没说话,转身去窗前倒水。
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苏晚棠看着那盒纸巾,眼泪差点又涌上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不问缘由地递一盒纸巾过来。她妈会问"你怎么了",前任会说"别哭了不值得",同事会装没看见。只有这个人,什么都没问,就放了一盒纸巾。
她抽了一张,按了按眼角,把那点湿意吸干。
"陆总,"她哑着嗓子,"您为什么……要听我说这些?我就是个普通执行,这些话,我以前从没敢跟人说过。"
陆砚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因为你昨天在会上说的那句'不赚钱',是真话。这公司里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不是'普通执行'。你只是被'普通'这两个字,困住了。"
苏晚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大龄未婚",没有"能力平平",没有"应该怎样",只有她,苏晚棠,一个还没被定义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不是被贴标签的那种看见,是真的被看见。像在一面擦干净的镜子里,第一次看清了自己。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危险。她下意识地想逃——被看见,意味着无处躲藏,意味着她那些滤镜、那些人设、那些"假装一个人也可以",全都会被看穿。她怕。她怕被人看穿之后,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
"资料我先留着,"陆砚辞把文件夹收过去,"恒康的方向,你按你说的'孝心'那版,出一版完整的方案给我。下周三之前。"
"可是甲方那边……"
"甲方我去谈。你只管做你的方向。"
苏晚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有人替她挡住甲方,让她放手去做。以前都是她一个人扛,扛不住也得扛,扛不住就躲厕所哭三分钟。
她站起来,鞠了个躬——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鞠躬,大概是太慌了,找不到别的表达方式。
"别鞠躬。"陆砚辞说,"你又不是下属……"他顿了一下,改口,"你是我请来做方向的,不是来赔笑的。"
苏晚棠逃出办公室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她一路走到茶水间,关上门,靠着墙,捂着胸口,心跳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觉得,那间办公室里,有个人看她的方式,让她又想靠近,又想逃。
——
回到工位,林姐凑过来:"怎么样?被骂了还是被夸了?"
"……不知道。"苏晚棠说。这是实话。她分不清刚才那场谈话,是工作,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叫不知道?"林姐狐疑地看她,"他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做一版方案。"
"做方案?那不是创意部的事吗?你是客户执行啊。"
苏晚棠也愣了一下。是啊,做方案是创意部的活,她一个执行,怎么被点名做方案了?她想起陆砚辞那句"你是我请来做方向的",心里又乱了几分。
林姐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棠棠,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新老板第一天就单独找你,要么是看上你的能力,要么……是看上你这个人。你长点心。"
苏晚棠脸一红:"姐你别瞎说。"
"我瞎说?你照照镜子,你脸红什么?"
苏晚棠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赶紧端起杯子喝水,掩饰过去。
可她心里清楚,林姐说对了一半。陆砚辞看她的方式,确实不像看一个下属。但也不像看一个"有意思的女人"。他看她的方式,像在看一个谜,一个他想弄明白的人。
这比任何暧昧都危险。
因为暧昧她懂,她应付得来。可"被想弄明白",她不懂,也怕。她怕被人弄明白之后,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可明白的。
她想起白天他按住她手背的那一下。就那么一下,轻得像风,可她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点微凉的触感,像一枚印章,盖在了她手背上。她不是没被人碰过,前任牵过她的手,甲方拍过她的肩,同事撞过她的胳膊。可没有一次,像那一下。那一下不是占有,不是客套,是一种很奇怪的、像在说"我看见你了"的触碰。
她怕的就是这个。她怕有人看见她。看见她滤镜底下的疲惫,看见她人设底下的空虚,看见她"独立"底下的依赖。看见了,她就没地方躲了。她那套"假装一个人也可以"的盔甲,就全碎了。
可她又隐隐地,想被看见。
这矛盾让她烦躁。她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把自己呛得直咳嗽。她对着空气骂了一句:"苏晚棠你清醒一点,人家是你老板,老板!"
骂完,她自己也笑了。笑完,又有点想哭。她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又想靠近又想逃,又想被看见又怕被看穿。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她决定不想了。想不明白的事,就先放着。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那版方案做出来。用作品说话,比用情绪内耗强。
这是她今晚唯一清醒的决定。
——
晚上回到出租屋,苏晚棠打开电脑,开始做那版"孝心"方案。
她画到一半,停下来,翻出大学时那个存着半截故事的文件夹。密码她试了三次才想起来。打开,里面躺着几篇没写完的小说,文档名还是当年起的,矫情得她现在看了想捂脸。
她点开其中一篇,看了两行,忽然笑了。写得真烂。但烂得真诚,没有滤镜,没有赔笑,没有"你应该"。
她关掉文档,新建了一个,敲了一行字:
"她身上贴满了标签。直到有一天,有个人不看标签,只看她。"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好像不只是个故事的开头。
这好像,是她自己。
她接着往下写。写那个贴满标签的女人,写她怎么一天天被"你应该"压着,写她怎么在厕所里哭三分钟又擦干脸出去赔笑。写着写着,她停不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那些她憋了二十九年没说出口的话,全顺着指尖淌了出来。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写故事",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比过去五年任何一次发朋友圈都真实。
没有滤镜,没有观众,没有"应该"。只有她,和屏幕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她写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这一次,梦里没有那个低低的声音。梦里只有一片很亮的光,像清晨第一缕照进窗子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的。
她在梦里笑了。
这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在梦里笑。
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屏幕还亮着,文档里多了两千多字。她揉揉眼睛,从头看了一遍,又觉得写得不好,想删。可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三秒,没按下去。
删什么呢?这是她写的,烂也是她写的,真的也是她写的。比朋友圈里那些精心调色的照片,真多了。
她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头发乱着,素面朝天,一点都不"精致"。可她忽然觉得,这个素面朝天的自己,比朋友圈里那个手冲咖啡的苏晚棠,顺眼多了。
——
第三章,完。
苏晚棠不知道,她敲下的那行字,陆砚辞永远不会看见。
但她开始写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一个不被定义的开始。
而那个不看标签的男人,正在用她看不见的方式,一点一点,把她从标签底下,捞出来。
她往后退一步,他就往前一步。
这场拉扯,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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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