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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你早就认出我了 三下。 ...


  •   三下。

      两下。

      八个月前断掉的暗号,在长桌两端重新接上。

      我的手指还停在桌面。

      林砚深却已经将手从玻璃杯旁收了回去。

      他没有看我。

      神情仍旧平静,仿佛那两声轻响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甚至不值得任何人注意。

      桌边仍有人讨论南美市场。

      杯碟碰撞,纸页翻动,服务人员端着新菜进出包间。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我知道。

      那不是巧合。

      ii第一次听见我敲桌子,是在伦敦一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渡岸丢了一个已经跟了三个月的客户。我没有回家,独自在办公室里修改下一份方案。语音接通后,我不想讲话,只一边看电脑,一边用指尖敲着桌面。

      他问:“你在做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便在电话另一端轻轻敲了两下。

      “你敲三下,我敲两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说:“让你知道我还在。”

      后来它真的成了没有意义的暗号。

      我不愿意说话时敲三下。

      他听见了,便回两下。

      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我整理好情绪以后,再证明自己值得被安慰。

      这个习惯从未和任何人讲过。

      孙砚舟不知道。

      张笙景也不知道。

      即使是贺珩,也只知道我紧张时会敲桌面,不知道另一端曾经有人回应。

      林砚深却知道。

      我抬起眼。

      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市场简报。

      纸页许久没有翻动。

      我忽然明白,从我推开包间门开始,他并不是在认识我。

      他在确认我什么时候会认出他。

      伦敦、说话时的停顿、“明白了”,以及刚才那两声回应,全都是他留下的线索。

      他知道答案。

      我却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像在完成一场只有他清楚规则的测试。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最先感到的不是重逢的意外。

      是愤怒。

      八个月前,我们最后一次争吵,也是因为这种不平等。

      他总能从我的语气、行程和偶尔透露的细节中推测出事情的全貌,却很少主动说明自己知道了多少。

      我以为那是他谨慎。

      后来才意识到,当一个人永远比你多掌握一部分信息,他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他可以观察。

      可以等待。

      可以在认为合适的时候,决定是否揭开答案。

      而我只能被观察。

      “阿竹。”

      孙砚舟在旁边叫我。

      我没有立即回应。

      “你怎么了?”

      “没事。”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杯子。”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长桌尽头。

      林砚深已经翻过一页简报,表情看不出异常。

      孙砚舟皱了下眉。

      “你们刚才是不是——”

      “不是。”

      我回答得太快。

      他看向我。

      “我还没说是什么。”

      “那就别说。”

      孙砚舟沉默两秒,难得没有继续追问。

      他大概看出了我现在并不需要玩笑。

      饭局还没有结束。

      我不能在一张坐满客户和合作方的桌上,突然质问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为什么知道只有我与网友之间才存在的暗号。

      更不能因为他的身份,令所有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我的私人关系。

      所以我没有动。

      我端起面前的汤,慢慢喝了一口。

      汤已经有些凉了。

      张笙景坐在斜对面看着我。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却准确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她没有发消息,也没有出声,只在沈行长准备继续向我提问时,自然地接过话题,将讨论引向一项城市更新案例。

      我低头整理资料。

      手指没有再落到桌面。

      长桌尽头也没有新的声音传来。

      林砚深像是真的准备将这场陌生人的表演继续到底。

      后面的二十分钟过得很慢。

      有人谈融资,有人交流项目进度,也有人约定下周安排团队进一步沟通。

      我偶尔回应一句,内容没有出错。

      只有我自己知道,注意力始终停在长桌另一端。

      林砚深没有再次主动看我。

      越是这样,我越能确定,他清楚刚才那两下意味着什么。

      如果只是无意识动作,在看见我僵住后,他至少会疑惑。

      可他什么也没有问。

      他在等。

      仍然是他最擅长的方式。

      等我主动走过去。

      这个认知本该让我继续坐着。

      我已经受够了在他的沉默里完成剩下的部分。

      可今晚不一样。

      过去隔着网络,我可以拉黑账号,让一切停止在未说清楚的地方。

      现在他就坐在几米之外。

      我不需要猜。

      也不打算继续陪他维持这种荒唐的陌生关系。

      餐叙接近尾声时,沈行长让助理将几家企业的资料分发下去。

      众人陆续离席,长桌周围很快分成几个小圈子。

      有人交换名片,有人建立工作群,还有人站在窗边继续讨论没能在席间展开的问题。

      孙砚舟拿出手机。

      “你没换号码吧?”

      “没有。”

      “微信呢?”

      “也没有。”

      “那就好。”

      “好什么?”

      “证明你只是不回消息,不是失联。”

      我瞥他一眼。

      “你三个月才发一次表情,还需要回复?”

      “那是确认你活着。”

      “朋友圈能确认。”

      “你半年都发不了三条,还是三天可见。”

      “所以呢?”

      “幸好你还会踢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我踩过的鞋面。

      “基本可以确认身体健康。”

      我没理他。

      张笙景已经与周德尔交换完工作联系方式。

      两人约了下周讨论一个城市公共空间项目。见我站起来,张笙景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走?”

      “等一下。”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长桌尽头。

      林砚深仍坐在原处。

      他的特助正在收拾市场简报,他本人却没有急着起身。

      张笙景没有问。

      只说:“我在外面等你。”

      “好。”

      她拿起手袋,与林晓雨一起走向门口。

      经过我身边时,林晓雨明显想问什么,被张笙景轻轻拉了一下。

      两个人先离开了包间。

      周德尔还站在原处。

      “知竹。”

      我回头。

      他手里拿着手机,语气很轻。

      “联系方式还是以前那个吗?”

      “号码没换。”

      “好。”

      他没有要求我现在添加,也没有借机延长对话。

      “有时间再联系。”

      “好。”

      贺珩坐在另一侧。

      他的助理已经与渡岸交换过公司名片,没有私人联系的必要。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抬起眼。

      “要走了?”

      “还有一点事。”

      “需要等你吗?”

      “不用。”

      我回答以后,没有停。

      贺珩的视线跟在我身后,却没有像过去那样要求知道是什么事,又需要多长时间。

      我走过半张长桌。

      孙砚舟终于发现我的方向。

      “你去哪儿?”

      “说两句话。”

      “和谁?”

      我没有回答。

      他顺着方向看去,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起来。

      林砚深的特助已经将资料收好。

      见我走近,对方礼貌地递来名片。

      “许小姐,后续如果渡岸有南美业务需求,可以直接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

      “谢谢。”

      随后,我看向林砚深。

      “林总。”

      他抬眼。

      “许小姐。”

      还是那副陌生人的语气。

      如果不是刚才那两声回应,我或许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方便单独说两句吗?”

      他的特助看了他一眼。

      林砚深没有立刻回答。

      “关于工作?”

      “不是。”

      距离较近的几个人安静下来。

      孙砚舟站在原处看着我们。

      贺珩也没有再与助理说话。

      我没有回头确认他们的反应。

      这是我与林砚深之间的问题。

      不需要任何旧关系参与。

      林砚深终于站起身。

      “可以。”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侧门示意。

      包间旁边有一条通往露台的走廊。夜里的玻璃门没有打开,外面城市的灯光映在窗面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在身后合上。

      包间里的声音被隔开,只剩下中央空调轻微的运行声。

      林砚深站在距离我两步的位置。

      没有靠近,也没有先开口。

      我看着他。

      近距离以后,那种熟悉感反而更强。

      不是长相。

      是他安静等待时,微微垂下的眼睛;是明明已经猜到我要问什么,却仍然将决定权留给我的姿态。

      我曾经喜欢这种安静。

      现在只觉得生气。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我没有试探。

      林砚深神情没有变化。

      “认出什么?”

      我笑了一下。

      “还要继续装?”

      “许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回答得很平稳。

      如果没有刚才的暗号,如果没有伦敦和那些过分相似的停顿,我或许会被这种从容动摇。

      现在不会。

      “你知道我不喜欢什么吗?”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不喜欢别人掌握答案以后,坐在旁边看我怎么猜。”

      林砚深的眼神终于微微变了。

      “尤其是那个人,还装作第一次见我。”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他仍然没有承认。

      我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被缩短以后,我能看见他眼底那层始终控制得很好的平静。

      也能看见平静之下,终于来不及藏回去的情绪。

      我叫出那个只存在于聊天框和深夜语音里的名字。

      “ii。”

      林砚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轻。

      却足够让我确定。

      我没有移开视线。

      “现在还听不明白吗?”

      玻璃上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仍然准备寻找一个没有漏洞的回答。

      最后,林砚深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那个从我推门开始便始终从容的陌生人,终于不再存在。

      “是我。”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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