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为何这样》扶舒亚

2、02 暴雨还

　　暴雨还在下，我蹲在一个喷泉水池边，低头就能看到水面上浮现出的倒影。
　　倒影有一张稚嫩青涩的脸，黑色卷发分开两股编成辫子搭在肩头，卷曲的刘海贴着额头，下面一双又大又圆的绿色眼睛，因为眼瞳太大甚至有点阴森森的专注感，像丛林里的蛇。
　　我已经很多年不照镜子，这倒影对我而言显得十分陌生。但我还记得，后来的我可没什么心情打理头发，这头黑色的卷发一旦不进行打理就会像打结了的海藻，曾经有学徒评价我，说克莱因阁下阴森得简直就像是蛇人后代。好吧，我从不在乎这些评价，但从心底来说，我必须要反驳这种印象，我年轻时——就像现在，可是一个充满幻想的爱美姑娘。
　　精灵是一个天真浪漫的种族，他们对美和爱情拥有纯真美好的向往，而自小在精灵长大的我耳濡目染，每天都要费力将头发编成各种好看的发型，再为自己挑选一件得体优雅的衣服做搭配。
　　但现在，很不幸，刚刚躺在黑水里毁了一切，我深深叹了口气。
　　水面上又冒出半个头，蓝眼睛瞥着我，像是在好奇我在看什么。
　　在我逆转时间之前，我抓住了一点命运的法则为我做指引，现在命运的指示让我决定朝他搭话，“你叫什么名字？”
　　“拉罗让。”发现我不会被传染之后，他表现得很亲近，朝我挪了两步，我们的肩膀几乎要靠在一起，“你呢？”
　　“我叫安妮·克莱因，是个魔法师。”我回答了他，伸手试图去掀开他蒙住脸的破布。
　　天色是阴沉的，现在没有阳光，他的伤口见光应该不会太疼。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想看看他的脸是不是我认识的人，并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他并没有拒绝我，布料被轻而易举地拉下来，露出一张被损毁的脸。他的伤比我想的要严重得多，下半张脸几乎全都溃烂，没有一块好的皮肤，左边嘴角甚至已经露出了皮肉下的牙齿，红白交错看起来十分恶心。
　　这样根本辨别不出来他本来的容貌，我只好放弃，换了个话题：“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不能跟着你吗？”拉罗让重新捂住自己的脸，“我刚来萨呼，无处可去。”
　　雨开始变小了，天边隐约透出阳光，这场暴雨之后应该会有烈阳，这对萨呼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从喷泉水池边离开，走到阴影之下，“这里全都是被黑石之灾传染的人，没人会害怕你，他们会帮助你在这里留下来。”
　　“我不想留在这里。”拉罗让还是几乎跟我贴着走，“我原本是个吟游诗人，喜欢四处流浪。”
　　“黑石时代不适合流浪。”我较真的毛病又犯了，忍不住建议道：“你这种情况，没过多久就得死了。”
　　“所有人都会死。”拉罗让哼了一段轻快的旋律，然后说：“活着的时候应当快乐，我会很多种乐器，也会跳舞，或许能为你带来欢愉。”
　　原来是这种心态，怪不得拉罗让仍然在外游荡。
　　大部分被黑石感染的人都不愿意外出活动，他们居住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不喜欢任何光线的到来，灾病就是这样让人们做蠢事。
　　不能忍受痛苦，那就逼近死亡。
　　我和拉罗让对视，他平静坦然的神态让我萌生了一点钦佩。
　　说实话，我有许多非常多余的美德，譬如同情心泛滥，或者总是将这些短命的种族看做小孩，产生莫名的责任感。
　　这让我在寻求真理的道路上历经坎坷，却也为我这种别扭固执的研究者带来了朋友。
　　作为真理之主，我当然知道怎样解决黑石灾病，但材料也只存在于神明的乐园，那巫师没有说错，唯有神明才能拯救人类。
　　“你刚刚还在试图偷我的钱。”我指出他的前后不一。
　　“我本以为你死了。”拉罗让的眼睛弯弯，笑了起来，“我饿了一整天了，小姐。死人能为活人做一点贡献，这是件好事。”
　　他的语气轻快淡然，短暂浮现的讥诮像是梦境的泡沫。
　　精灵乡没有货币，精灵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习惯了互相帮助或者以物易物，因此我离开精灵乡的时候也没有带任何人类的货币。精灵们是天生的猎手，不愁在外生存，我虽然因为矮人血脉长得瘦小，但同时兼具了矮人的大力气和精灵的敏捷，狩猎对我而言是件简单的事情。
　　更别说，我从小就聪明过人，具备极高的魔法天赋，就连最困难的空间魔法都不在话下，足够将猎物们藏进空间的缝隙里，供用随时取用。
　　我记得自己习惯储存肉干，于是默念咒语，从空间里取出两片肉干和一个苹果递给他，“吃吧，就当我做好事。我现在高兴得很，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事情。”
　　拉罗让接了过去，感叹：“克莱因小姐真是善良。”他说话的语调像在唱歌，或者某种叹咏调，夸张到有点虚假。
　　就在拉罗让拉下布料艰难地啃咬肉干的时候，雨停了，阳光慢慢地洒过来，照在他脸上时，他眼神中显然划过一瞬间痛苦。
　　我用剩下的最后一点魔力给他放了个祛痛咒，这种低级魔法需要身体接触，我的手指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抬眼惊讶地看着我。
　　我为自己此刻的弱势有点尴尬，收回手后就转过去背对着他，“不要多想，我只是顺手而已。”
　　我听到他说“谢谢”，但我没在意，我这会儿更担心他咬不动肉干把牙崩了，毕竟我的魔力耗尽，可没办法帮他把牙接回去。
　　习惯了庞大的魔力，如今的贫瘠让我意识到自己要更小心地运用魔法。
　　我暗自发誓到此为止，今天再也不会在拉罗让身上浪费任何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