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为何这样》扶舒亚

1、01 如果要

　　如果要问我，长久的虚无后我感受到的第一个东西，那我只能回答是雨。
　　雨，瓢泼大雨，河流一样流淌过我的身体，像瀑布一样倾泻在我的脸上，激烈且潮湿，带走烈日留下的燥热。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体验了，在世界湮灭之后，混沌的虚无里不存在任何反馈，每一次感到孤独和失望都加剧我的愤怒。
　　于是我安然闭着眼睛，躺着享受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掏我口袋。
　　然而很遗憾，对方大概没掏出什么，于是不信邪地搜索了两遍，令我烦不胜烦地睁开眼，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雨还在下，打在眼睛里有点涩涩的，我眨了眨眼才看清这个小偷的脸。
　　金棕色卷毛，蓝眼睛，瘦得有点儿干巴巴的脸，眼窝深深，长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他穿得破烂，却用一层层破布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捂住自己半张脸，但边缘处仍然能看到血红腐烂的瘢痕。
　　我本来不该知道自己回到了哪段时间，强大的魔法总是伴随未知，但看到他脸上的痕迹我就知道了。
　　我是长生种，长生种的记忆力足够我们记住漫长生命中的许多事情，更不用说这是一场可怕的灾病。
　　黑石时代13年，来自偏僻深谷的巫师给人类带来一种美丽的色料，那流转着五彩的黑色岩石令人们神魂颠倒，贵族们将黑石捧上神坛，无数人对此趋之若鹜，直到十年后这致命的黑石给人类带来无法治愈的传染性灾病。
　　黑石需要用巫师圈养的黑暗生物制作，这些黑暗生物生来便是腐朽与死亡的代名词。那位巫师发誓要消灭所有人类，在围剿中从自己的法师塔上一跃而下，宣称若非神明谁也无法拯救人类。
　　而高贵的神明们远居乐园之中，他们都有自己偏爱的眷属，其中唯独不包括弱小的人类。无数人类的英雄因此走上了前往乐园的道路，千里迢迢，万死不辞。
　　于是黑石时代13年到23年被人类称为黑暗年代，为忍受灾病的痛苦，穷人用浸透腐水和尸油的破布盖住皮肤的伤痕，避免被太阳灼烧的痛苦。
　　怪不得我抓住这少年的时候他不躲开，接触患病者的人类都会被传染，其他人只会对他避之不及，他不害怕被人抓住，他就是死亡本身。
　　但很不巧，我并非人类。
　　我抓住他，严肃道：“我没钱。”
　　“我也没有。”他低低的声音从层层破布里面传出来，被我抓住的苍白手指不自在地曲起，“你不害怕我，你不是人类。”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用我为数不多的魔力给自己放了一个通语咒，“你说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精灵、矮人和人类的混血。”我放开他，受不了地站起来。
　　他应该很瘦，但裹着一层层破布就像显得十分臃肿，在大雨的冲刷里散发着潮湿腐烂的难闻气味。而我因为矮人血脉，从小就比正常人类要矮小，他站在光线照进来的地方，我竟然完全被他的阴影所笼罩。
　　“你不会被传染吗？”
　　他竟然还在问我，我从前不喜欢跟人来往，但我已经太久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了，现在非常有聊天的欲望，于是回答：“不会，我只有四分之一的人类血脉。”
　　我放开了他，四处看了看，发现这是一条小巷子，两遍都是低矮的人类住房，墙面涂满了看起来就恶心的黑泥。
　　我稍微凑过去，很快就从气味里分辨出来，这是黑暗物质的气息，来自腐烂的肉食和草根，是一种聊胜于无的防病手段，黑暗气息能抑制疼痛，但也会加速灾病的蔓延。
　　“这是哪里？你们全都病了？”我走出巷子，发现街上几乎没有人影，大雨将墙面上的黑泥冲下来，在地上流淌着黑色的积水。
　　想到刚刚我居然躺在这黑水里面，我感觉有点恶心。
　　“病？”通语咒只是能让我理解他的意思，但他那别扭的口音和讥诮的语气都传进我的耳朵里，“病是会好的，黑石之灾不会。”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人类认为黑石是灾祸，但后来人们只称之为病，因为他们从黑石中活了下来。英雄们从春神手中偷来了净化之种，将原本生在乐园的纯白月季种满了大地，春神因此令人类踏足之处百草不生，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时间在我身上早已奔流而去，如今我重新回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拯救人类，我没打算做人类的先知。
　　我回到这里，是为了找到我那些叛逆的朋友们，然后暴打他们一顿，直到打服他们，愿意对我发誓无论如何也不会打碎法则的权柄，让世界陷入毁灭。
　　我只是在自己的领域里面研究，不是死了！从法师塔里面出来发现法则全碎成一片，世界只剩下虚无后，我又花了……好吧，我不知道，没有日月四季我不知道时间，我只知道我花了很长时间把法则拼起来，然后再献祭了所有的魔力，用时间的权柄让世界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所以，一切的始端就是这里，黑石时代。我冒雨踏进这座小镇的主道，走在街上游荡，听到十二道钟声，小镇中心唯一的时钟开始报时。
　　我想起来这是哪里了。
　　因为血脉不纯，母亲死后我就离开了精灵乡，一直朝着北方走，来到的第一个地方有传遍小镇的钟声。
　　这座小镇名为萨呼，在当地人的语言里意为不祥之地，这样的城镇在人类的地界周围还有成千上百个。感染黑石的人类被赶到萨呼，在萨呼和城市之中建起高墙，将尽力将黑石之灾扼制在中心城镇之外。
　　那时，我只是从萨呼路过，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一路进入北国的雪境。
　　但过去的我来到现在，让我陷入了短暂的昏迷，就此出现了变化。
　　我回头看了一眼，在我游荡的时候，那裹着破布的少年始终跟着我，直觉让我在他的身上感到了命运丝线的颤动。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