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岸》禾且立早

11、暮色存憾 这条迟来数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李亦扬兴冲冲凑过来，原本打算约他一同去食堂。

　　“柒哥，走啊去吃饭……”

　　“不了，我今天直接骑车回家，不上晚自习了。”陈柒收拾着桌面的书本，语气平淡。

　　李亦扬愣了愣，往常除非要去医务室值班，陈柒很少提前离校。他察觉到陈柒兴致不高，也不多追问，只挥挥手：“行吧，路上注意安全！”

　　校门口车流与人声嘈杂，他推出停放在车棚的自行车，跨上车座，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的方向骑行。这辆车是何苒送他的十三岁生日礼物。那一年他兴致勃勃，吵着嚷着，缠着母亲，不愿再坐车上下学，看着身边同学结伴骑行，满心期待每天放学能和好友并肩沿路回家。只是这份期待没能持续多久，随着他最好的朋友转学，骑行这件事便被他搁置，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车子静静堆放在储藏室蒙灰，直到升入高中，他才重新把它翻出来。

　　白日燥热渐渐褪去，晚风穿过行道树的枝叶，拂在脸颊上，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滞闷。街道两侧商铺灯火次第亮起，路人说说笑笑，周遭鲜活的一切，仿佛和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呀！小柒啊，难得放学这么早啊。”

　　“嗯张姨好，我今天提前回来了，有点事情，先走了改天聊！”陈柒见邻居招呼，便说了两句后就离开了。

　　一路上，路啸冉的样子不受控制反复浮现。
　　垂首低垂的头颅，遮掩眉眼的棕发，层层缠绕的绷带，还有方才仓促躲闪的视线。头发长了，身形愈发单薄，浑身裹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明明是刻在记忆里的人，再次相见，却是这样一副局面……

　　陈柒缓慢踩着脚踏，刻意放缓车速。
　　他无数次想问，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转念又想起路啸冉拼命回避的模样，对方明显不希望被认出，不断回避。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戳破……

　　他很清楚路啸冉的想法，不想把满身破碎的负面情绪拖累自己，只想远远避开。可只有陈柒明白，看见那人眼下的处境，心底的钝痛一刻都没有停歇。

　　抵达小区楼下，在后院他把自行车停稳，锁好车。没有立刻进门，独自站在大门口，仰头望向远处渐暗的天际。

　　暮色漫上来，将整片天空染成浅灰。他长久地站着，任由纷乱的思绪肆意蔓延，却始终牢牢守住情绪的边界，没有任由它崩塌……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消息，当他今晚决定提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告知了母亲，何苒并不多干涉他的行为，现在他正发微信说王阿姨已经将晚饭已经备好，她今晚有应酬，陈绍恒又有出差任务……

　　陈柒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翻涌的心事尽数收拢，重新换上寻常的模样，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温暖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漫满整间厅堂。落地窗外面，残余的晚霞烧得一片火红。

　　王阿姨正从厨房端出餐盘，见到他回来，笑着开口：“陈柒回来啦，菜刚做好，稍微歇一会儿就能开饭。”

　　“辛苦王阿姨。”陈柒淡淡应声，将书包放在玄关置物柜，弯腰换好室内拖鞋。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开口：“王阿姨，麻烦等会儿把晚饭送到我卧室吧，吃完我自己收拾餐盘就好。”

　　“好嘞。”王阿姨应声，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就是有点意外，你以前很少在房间里吃饭。”

　　“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比较急。”陈柒简单解释。

　　没有人知晓，他要处理的事，不过是纷乱难平的心绪。他其实半点胃口也无，白天医务室那场无言相逢搅得他心神不宁，心烦意乱……

　　不多时，餐盘被轻轻放在卧室床边的床头柜上。陈柒道谢送走王阿姨，关上房门。

　　一室安静，隔绝了厅堂的光亮。他没有立刻动筷，只是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逐渐褪去颜色的晚霞……

　　不知过了多久他正想去吃饭，看着那个床头柜，他无意识伸手，这个柜子自升入初中之后就很少开启，里面堆放着不少旧物，长久不曾触碰。心念一动，陈柒轻轻拉开抽屉。

　　层层旧书本、淘汰的文具杂乱地叠放在一处，往深处翻找，一个磨损外壳的旧电话手表躺在角落。那是他小学末期使用的款式，早已被遗忘多年。

　　他拿起手表，找到充电线接上插座。屏幕沉寂许久，缓缓亮起。系统加载完毕，消息提示音突兀响起。

　　两条尘封已久的信息，赫然停留在聊天界面，发送人是路啸冉。

　　第一条：对不起，我没办法继续读下去了。你好好往前走，一定要好好的。
　　第二条：手机彻底摔坏了，卡号也要注销，以后应该联系不上了……

　　消息发送的时间，正好是对方骤然休学、彻底消失的那段日子。

　　陈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触碰。当年他反反复复尝试联系，四处打听消息，始终一无所获，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曾经发来过消息，而这块被遗忘的手表，让时隔他三年，才看见这两段留言。

　　心口翻涌一阵浓重的酸涩，比白日在医务室体会到的钝痛更为清晰。视线慢慢发潮，泪水悄无声息漫上眼眶。可心底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庆幸，路啸冉已经转到这所学校，他们重新遇见了，他总有机会找到答案。

　　他低下头，一遍又一遍小声的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忘记了……”

　　原来那人离开之前，不是毫无交代。只是这条迟来数年的告别，来得太晚。

　　窗外晚霞彻底消散，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床头柜上的饭菜渐渐失了温度，他一口未动。

　　如今两人再度相遇，路啸冉刻意装作互不相识，拼命躲开过往。陈柒盯着屏幕上的两行文字，沉默良久……

　　突然，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李亦扬发的消息。

　　「扬扬得意」:柒哥你没跟霞姐请假吗？她刚刚还找你来着。
　　「7」:我忘了，我明天给他补纸质假条。
　　「扬扬得意」:行了得了吧，我已经帮你请过假了，不愧是学霸，请假没假条老师都没过多追问，羡慕了啊！

　　陈柒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关掉了手机。

　　目光落到一旁冷却的餐盘，心底依旧堵得发闷，实在谈不上半点食欲。但他清楚不能就这样空腹熬一整晚。

　　陈柒拿起筷子，小口往嘴里送。饭菜失去热度，滋味大打折扣，食不知味，咀嚼只是机械性的动作。他全程没有心思品尝味道。

　　匆匆扒了小半碗饭，便放下筷子。不再勉强自己，将餐盘收拾到门外，方便王阿姨第二天一早拿走。

　　回到书桌前，他抽出一套竞赛模拟卷，铺开草稿纸打算沉下心刷题。往常这类题型，他很少出现纰漏。可今晚笔尖总是停顿，思路频频走神。一道道题目写下去，看似落笔顺畅，内在思绪早已飘远。

　　全部做完之后，他拿出答案对照批改。红色标记一道道落在卷面，错题数量远超平日。

　　陈柒盯着满页标注，沉默地捏紧红笔。简单的计算失误、漏掉题干隐藏条件，不少低级错误根本不该出现在他的卷子上……

　　他烦躁的扔下了笔，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远处零星亮起万家灯火。他起身走到窗边，单手抵着玻璃，安静望了片刻。

　　折返回来，他将错题逐一圈出，却没有立刻动笔订正。只是把试卷推向桌角。

　　——

　　“嘟——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嘟——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

　　这冰冷声音不知道响了多少遍，将最后仅有的10%的点也用尽了，手机电池显示处不断闪烁，发出着刺眼的红光……

　　“明早老时间老地方。”

　　“知道了。”陈柒当时正低头整理习题，随口应下。

　　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和无数个寻常黄昏别无二致。路啸冉脸上带着惯常浅浅的笑意，也许只是上了一天的课疲累了，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第二天清晨，陈柒早早推着自行车守在约定的路口。秋风卷起路边枯黄的落叶，来来往往不少学生，唯独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耐心等候，预想对方只是睡过了头。眼看早读时间将近，陈柒只好独自骑行赶往学校。冲进教室时，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旁边的空位。

　　课桌干干净净，并没有来过。

　　陈柒心头猛地一沉，快步拉住前排同学询问：“路啸冉人呢？请假了？”

　　那人茫然摇头：“不清楚，早上来就没看见他。”

　　陈柒暗自宽慰自己，也许只是临时请假，感冒发烧之类，等休息一天就能返校，便没有继续深究。

　　可接下来整整一周，那处座位始终空着。

　　上课、自习、课间休息，陈柒总是下意识看向那片空位，整日心神不宁，课堂上频频走神。任课老师早就留意到他反常的状态。

　　第四天午休，班主任主动找到趴在桌上出神的陈柒，轻声开口：“陈柒，最近看你状态很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陈柒抬眼，沉默几秒，终于开口：“老师，您知道路啸冉什么时候回学校吗，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班主任闻言动作一顿，犹豫许久，才缓缓开口:“本来打算晚点再和你们说，既然你问起，而且我也知道，你是路啸冉最信任的朋友，我如实告诉你。啸冉那天没来学校，也没有请假，我就去给他父母打电话，但始终没有接，无论怎么打也是挂断，我就去给啸冉她自己的手机打去了电话，结果是空号……”

　　说到这里，班主任喉头一哽，话语顿住，一时间难以继续。

　　良久，她才勉强接着往下说：“入学档案里登记过家庭地址，我放心不下，抽傍晚的时间找了过去。我敲了许久的房门，开门的是一个女人。我问她啸冉在不在家，她跟我说……”

　　老师的声音慢慢发颤，渐渐带上浓重的哭腔，话堵在喉咙里，几乎没办法再说出口。

　　“老师没事，慢慢说。”陈柒出声安抚，可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外人看不出波澜，伸手递纸巾的时候，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那句冰冷的转述说出来：“她说：‘他那个贱种终于走了，这是老娘的房子，他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爱去哪去哪我也不知道，你也不要再来找他了，滚！’”

　　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

　　陈柒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冷却。他无数次猜想过路啸冉消失的缘由，想过争吵，想过搬家，却从来没有预想过这样残酷的局面。

　　“那……您之后还有再寻找过他吗？”陈柒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发哑。

　　“我在小区周边找了整整两个小时，问了保安和附近商铺，没有人看见他。后续几天我持续过来蹲守，再也没有见到任何人。”班主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没有任何办法，他没有留下去向，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