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露饮溪

7、转校生 回到教

　　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铃还没响。日光灯白晃晃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后排比转笔，英语课代表抱着一沓卷子挨个发。

　　江俞白坐回座位，翻开语文书，那张粉色卡纸还夹在里面，纸边起了一点毛。他没拿出来，只是把书合上，塞回桌肚。

　　苏晚禾已经回来了，正低头翻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她背单词有个习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字母，写到第三个字母的时候笔袋没拉好，橡皮擦滚出来，她捡回去，继续念。

　　他没敢多看。食堂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闷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刚才楼梯上夏屿问了两遍“真没事？”，他答了两遍，自己都觉得敷衍。

　　后座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响，夏屿又从兜里摸出什么东西在吃。

　　“你还没吃饱？”江俞白没回头。

　　“消化了不行吗。”夏屿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小卖部买的麻薯，你要不要？还剩一个。”

　　“不要。”

　　“真不要？抹茶味的。”

　　“不要。”

　　夏屿没再推销，自己吃了。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抽屉，没扔准，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晚自习铃响了。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剩下翻书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英语卷子上的阅读理解讲的是一个科学家的生平，江俞白读了两段，勉强勾了几道选择题。

　　旁边苏晚禾在做卷子，做到完形填空时卡住了，拿笔尾轻轻戳自己下巴。他余光瞥见，赶紧收回视线盯着自己卷子。

　　就这样过了大半节课。

　　然后前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推，是轻轻推开一条缝，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嘎。班里几个人抬头看，以为是迟到的同学，但门口站着的不是穿校服的人。

　　班主任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来。

　　个子挺高，瘦，肩膀却很宽，校服搭在手臂上没穿，只套了件深灰短袖。头发有点长，额前碎发遮了小半眉眼，但遮不住底下那双眼睛——很亮，像带了点笑又没真笑。

　　“大家停一下笔。”班主任站在讲台边上，拍了拍手，“这学期转来的新同学，以后就在咱们班了。”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议论声，后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句什么，又迅速散开。

　　“大家好。”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点懒洋洋的调子，“我叫季弛。”

　　班主任往底下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江俞白后面那个空位上。夏屿旁边一直多一套桌椅，原本坐的同学上个月转学了，就一直空着。

　　“季弛，你先坐后排那个空位。”

　　季弛点点头，拎着书包往后排走。路过苏晚禾座位的时候，袖子扫到她桌角摞着的习题册，最上面那本滑下来，啪嗒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他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看了她一眼。

　　“没事。”苏晚禾接过去，礼貌地点了下头。

　　前后不过两秒钟的事。

　　季弛继续往后走，在夏屿旁边坐下。夏屿这人自来熟，立刻凑过去小声搭话：“嘿，我叫夏屿。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隔壁市的。”季弛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很利落。

　　“隔壁市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那边不是也有高中吗。”

　　“家里搬家。”

　　“哦哦。那你成绩怎么样？理科好还是文科好？”

　　季弛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答，反而问：“你呢？”

　　“我都一般般吧。”夏屿谦虚了一秒立刻补一句，“但我篮球打得还行。”

　　“是吗。”

　　“不服改天试试。”

　　“行啊。”

　　两个人就这么聊上了。夏屿好像跟谁都能三句话混熟，这点江俞白一直服他。

　　本来没多想。

　　直到他侧头放笔的时候，余光扫见苏晚禾往后传卷子——英语课代表发的答题卡，每人一张，往后传。

　　她转过身，把卷子递给后排的季弛。

　　季弛接过去，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指尖。

　　“谢了。”他说。

　　“不客气。”苏晚禾转回去，继续写题。

　　季弛低头看了眼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排的背影，目光停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名字。

　　就两秒。

　　江俞白看见那两秒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注意到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可能就是因为他一直看着苏晚禾那边，所以任何出现在她周围的事物都会自动收进眼底。但季弛看那一眼的目光，不是林舟那种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同学互动。也不是他这样躲躲藏藏的偷看。

　　就是很直接的、打量了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

　　江俞白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笔尖戳在卷子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别想太多。他跟自己说。人家刚转来第一天，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往后传张卷子，碰了一下手指，多看一眼而已。班上往后传东西一天能发生几十次，根本不值得注意。

　　但他还是没忍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季弛已经低下头写卷子了，侧脸被日光灯照得有点冷，嘴角却好像还挂着一点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自习的后半段，江俞白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跳。这个季弛什么来头，为什么偏偏坐在她后面，为什么刚才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太一样。然后又骂自己想太多，刚转来的同学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往人家身上贴标签。可那个画面就是甩不掉——季弛把习题册捡起来放回桌上，那么自然，那么不慌不忙，和他自己每一次靠近苏晚禾时的僵硬形成鲜明对比。

　　怎么又多了一个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的人。

　　先是林舟，现在又来一个季弛。

　　这个世界是不是专门跟他过不去。

　　又想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硬拉回卷子。第三篇阅读理解讲的是冰川融化，问作者对全球变暖的态度是什么。他选了A，又改成C，最后又改回A，根本没过脑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发现，一张卷子做了四十分钟，总共勾了五道选择题，还对错不知道。

　　前排苏晚禾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袋拉好，把单词本塞进书包侧袋。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轻轻往后蹭了一下，碰到季弛的桌沿。

　　季弛抬起头。

　　“不好意思。”苏晚禾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季弛说，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语气。

　　苏晚禾没多说，背上书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碰见等她的女生，两个人挽着手臂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

　　江俞白盯着她的空座位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往自己桌肚里摸。指尖碰到语文书的书脊，摸到里面夹着的两张纸——一张粉色卡纸，边角被摸得起毛；一张裁小的草稿纸，上面还留着她画的辅助线。

　　都还在。

　　他把书往里推了推，站起来。

　　夏屿已经拉上书包拉链了，回头招呼季弛：“走啊，下晚自习了。你住哪个宿舍？”

　　季弛报了个楼号和房间号，夏屿一拍大腿：“巧了，我俩隔壁。以后打球叫你。”

　　“行。”季弛站起来，单手拎起书包甩在肩上，动作随意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他走到过道的时候，江俞白正好也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差不多高。

　　季弛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侧身让了一下，示意让他先走。

　　江俞白也点了下头，走在前面。

　　穿过教室后门的时候，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植物和泥土的味道。身后夏屿追上来揽住他的肩膀，嘴里还在念叨明天早上的英语听写肯定要挂，又说刚才那个季弛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不知道球打得怎么样。

　　江俞白没接话。

　　他只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面灯还亮着，值日生正在扫地。他的座位和她的是靠窗那排第二个和第三个，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桌肚里藏着一张写了四个字的粉色卡纸。

　　他转回头，跟着夏屿往宿舍楼走。

　　心里莫名悬着点什么。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酸涩，而是一种更模糊的、还没成形的预感，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就搁在那，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