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露饮溪

6、梗 食堂里

　　食堂里闹哄哄的，打菜的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空气里混着红烧茄子和糖醋里脊的味道。江俞白端着餐盘跟在夏屿后面，随便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菜果然凉了大半。土豆块的表皮微微发硬，用筷子戳开，里面还冒着点热气。夏屿边吃边嫌弃，说食堂阿姨今天手又抖了，一份红烧肉总共舀了五块，三块是肥的。

　　江俞白没接话，低头扒饭。他的视线隔着几排桌子，不着痕迹地扫过去——苏晚禾和几个女生坐在靠窗那排，正一边吃一边聊天。

　　然后他看见有人端着餐盘走过去，停在了苏晚禾那桌旁边。

　　是林舟。

　　他笑着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问这里有没有人坐。苏晚禾旁边的女生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子。林舟就那么在苏晚禾对面坐下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江俞白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土豆夹在筷子尖上，没往嘴里送。

　　那桌聊得很热闹。林舟好像讲了件什么好笑的事，几个女生都笑起来，苏晚禾也笑了，肩膀轻轻耸动。隔着几排桌子，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见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林舟说话时微微前倾、认真听的样子。

　　不是那种刻意凑近的暧昧。就是很正常的同学之间，边吃饭边聊天。谁都能加入的那种。

　　可江俞白坐在靠墙的角落，盯着那桌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盘子里的土豆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他也知道自己是小心眼。就是一桌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班里谁都能和谁坐一起吃饭，林舟性格本来就是那种和谁都聊得开的人。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就是梗得慌。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酸楚，而是一种很具体的无力——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换作是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么自然。他会纠结端着餐盘走过去该先迈哪只脚，会担心坐下之后找不到话题冷场，会在开口之前把所有可能说错的话都在脑子里预演一遍，最后大概率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林舟不用。林舟就是走过去，坐下，说话。就这么简单。

　　夏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发什么呆？快吃啊，再不吃真凉透了。”

　　江俞白把筷子尖上那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已经尝不出咸淡了。

　　“这土豆是不是没放盐？”夏屿皱着眉扒拉盘子里的菜，“食堂师傅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还行。”江俞白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往嘴里扒饭，速度快了些，想赶紧吃完赶紧走。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又往那桌瞟了一下。

　　苏晚禾正在低头喝汤，用勺子舀了一小口，轻轻吹了吹。林舟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问她那道物理题后来搞懂没有。她点点头，放下勺子比划了个步骤，林舟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桌子，两个人都笑了。

　　江俞白收回视线，把盘子里最后几口饭扒完，站起来端餐盘。

　　“你吃这么快？”夏屿还坐在那啃一块排骨，满嘴油。

　　“嗯，饱了。”

　　他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路过那桌的时候，苏晚禾正好抬头，看见他，还是和平时一样的语气：“你吃完啦？”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端着餐盘从她身边走过去。

　　他没回头，但能听见身后那桌又传来笑声，有男生的，也有女生的，混在一起。

　　走到回收处把餐盘放下，筷子上沾的米粒没刮干净，他也懒得再弄。站在食堂门口，晚风灌进来，校服领口凉飕飕的。他站在那等了夏屿一会儿，手插在兜里，无意识地摸着兜里什么都没有的那层布料。

　　书里的纸条，兜里的空。

　　什么都不对。

　　夏屿端着餐盘跑出来，把筷子往回收筐里一丢，拿纸巾擦着手说：“走吧，回教室。”

　　两个人往回走。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夏屿在边上吐槽明天英语听写肯定又要挂，说昨晚背了半小时单词今早醒来全忘了。江俞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食堂那桌的画面。

　　苏晚禾笑起来的弧度，林舟说话时微微前倾的姿态。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张餐桌，窄得连一个餐盘都放不太稳。

　　他想着这些，心里闷闷的。又觉得自己闷得没道理。

　　快到教学楼的时候，夏屿忽然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就不对劲，脸拉得老长。”

　　“没怎么。”

　　“真没事？”

　　“真没事。”

　　夏屿耸耸肩，没再追问，转而说起晚自习想溜出去买冰饮的事。

　　江俞白没听进去。他踏进教学楼，踩上楼梯，脑子里只剩一个乱七八糟的念头——是不是在她眼里，他和林舟，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坐在附近、偶尔说两句话、一起吃顿饭的同学。

　　没什么特别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踩楼梯的力道不自觉重了些，鞋底磕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