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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考场   高考那 ...

  •   高考那天,天很蓝。不是盛夏那种深蓝,是初夏特有的浅浅的蓝,像被水洗过一遍。江俞白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透明笔袋——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水笔、一支铅笔、橡皮、尺子。昨晚苏晚禾在楼下帮他检查过一遍,每一支笔都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下确认出水,然后重新放进笔袋,拉好拉链。“别丢了,”她把笔袋递还给他,“明天早上我再帮你检查一遍。”
      现在她站在他旁边,也拿着一个透明笔袋,和他的一模一样,两个人碰了一下眼神。考场号不同,她在三楼,他在二楼。“中午考完在这碰头,”她指了指门口那棵歪脖子榆树,树干上刻满了往届高三的名字,“别跟别人对答案,对答案影响心态。”
      “你也是。”
      苏晚禾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考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竖起一根手指——是上次生物竞赛拿奖时那个手势,意思是第一。江俞白站在原地目送她进了考场楼,然后往自己考场走,上楼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回头竖手指的样子,和高一那年她在走廊里回头看他一眼,问他“你不走吗”一模一样。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她还保留着同一个回头的角度。
      第一场语文。江俞白翻到作文题,是一段关于“距离”的材料。他看了两遍,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名人事迹,是苏晚禾站在分班表前面,说“你名字还在我旁边”。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然后开始写——写的是两个人在同一间教室里坐了三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到零,从“同桌”到“顺路”。他没有提她的名字,但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正好写到那句“有些距离不是用来跨越的,是用来守护的”。窗外蝉鸣声断断续续,今年的蝉好像比往年更晚出来。
      收卷铃声响的时候,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作文写得不算好,但该写的都写了。
      中午,他在歪脖子榆树下等她。苏晚禾从考场楼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介于“还行”和“不想说话”之间。两个人谁都没问对方考得怎么样,并排走到食堂。食堂专门给高三考生留了窗口,菜比平时好,红烧排骨和炒青菜,汤是免费。苏晚禾把排骨里的姜片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纸巾上。去年夏天她在食堂二楼吃炒面,把洋葱丝一根一根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他那时候觉得她挑食的样子有点好笑,现在看到姜片被挑出来,只觉得时间太快。
      “下午数学。”苏晚禾说。
      “嗯。”
      “最后一道大题,如果不确定,先写步骤,每一步都有分。”她把筷子搁在空碗上,语气像是在给自己做考前培训,“我上次模考就是因为想太多跳步骤,扣了过程分。”
      “你上次模考数学一百四。”
      “一百四不是满分。高考要每一分都拿到。”
      江俞白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她看了一眼排骨,没有说“你不吃吗”。这一年多下来,她已经不再问他这类问题了。
      下午数学,题目比模考难。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江俞白写到一半卡住了,盯着草稿纸上画了一半的函数图像,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苏晚禾递过来的那张辅助线草稿纸。“换一种思路,”她当时说,“别用受力分析,用能量守恒。”他深吸一口气,把原来的思路推翻,换了个角度重新做,推导到最后几步,答案慢慢浮出来了。
      交卷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是汗。但心里是稳的。
      第二天理综。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电磁感应,和他在图书馆死磕的那类题一模一样。他在草稿纸上画了磁场分布图,用左手比划电流方向,然后一笔一画写下推导过程。写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道题的解题思路,苏晚禾在某个晚自习给他讲过。她说“右手定则你总是搞混,记住,大拇指是运动方向”。他试着比了一下右手,发现她已经把他的错误习惯纠正了。
      考完理综出来,苏晚禾坐在歪脖子榆树下等他。她把校服外套铺在地上,仰头靠着树干。看到江俞白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最后一道物理是电磁感应。和你之前在省图书馆找的专题几乎一样的题型。”
      “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估计步骤分会全拿。”她把校服叠好塞进书包侧袋,然后看着他,“谢谢你。”
      “谢什么,题是你自己做的。”
      “谢你在省图帮我找题。谢你帮我补遗传。谢你每天早上在楼下等我。谢你陪我坐大巴去省城考英语考生物。谢你——”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数还有什么要谢的,“算了,太多了。”
      她仰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是哭。是高考理综交卷后那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让眼眶自己发酸。“还有一门英语。考完就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比平时低。
      “嗯。考完就好了。”她放下袖子,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最后一门英语。听力部分,耳机里的声音很清楚,没有杂音。阅读理解第三篇讲的是全球气候变暖对北极熊的影响——江俞白想起去年某次晚自习也做过一篇类似的阅读理解,当时他选了A又改成C再改回A。那次他往旁边看,苏晚禾在认真做卷子,笔尾戳着下巴。今天他旁边坐的是陌生人,苏晚禾在隔壁考场。
      他做完最后一道改错,从头检查了一遍。然后放下笔,合上卷子。窗外阳光正好,蝉声终于响了——今年的蝉大概从今天开始叫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刚醒过来。
      收卷铃声响起。所有人把笔放下,监考老师挨个收卷子。有人长长地舒了口气,有人趴在桌上哭了,有人第一个冲出考场被保安拦回来拿笔袋。江俞白坐在座位上,等着老师收走他的答题卡,收走他的试卷,收走他的草稿纸。草稿纸上画满了函数图像和磁场分布图,最后一页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写了两个字母:SW。他不记得写过,大概是做完物理那道大题之后无意识写的。苏晚禾的姓名缩写。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诚实。
      走出考场,阳光从教学楼之间的夹缝里照进来,他眯起眼。歪脖子榆树下,苏晚禾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的英语答题卡大概交得比他早。她看见他,没有跑过来,站在原地等他。等他走近了,把水杯递给他:“结束了。”
      “结束了。”
      “你英语考得怎么样?”
      “阅读第三篇做过类似的。应该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她弯起眼睛笑了。这个笑容和两年前那个午后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但这次没有课桌压痕,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只有一个站在阳光里的清晰轮廓。
      校门口挤满了接考生的家长,有人抱花,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远远就朝自家孩子挥手。江俞白在人潮中看见他妈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苏晚禾的妈妈也来了,穿着一件白大褂,大概是下班直接赶过来的,还戴着胸牌,和苏晚禾站在一起,眉眼间有七分相似。
      苏晚禾跟着妈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回头说再见,是回头确认他还在。然后她弯起嘴角,转身汇入人流。
      江俞白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透明笔袋。笔袋里有一支她用指甲轻轻划过的笔,笔杆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月牙形印子。那是高二某次考试她借他的笔时不小心划上去的,她当时说“对不起,我的指甲太长了”,他说“没事”,后来那支笔他再也没换过。他把笔袋攥紧,穿过人潮往校门外走。
      高考结束这天下午,阳光很亮,蝉声很轻,校门口那条街上炸鸡排和铁板鱿鱼的味道照常飘着。他走过保安室,走过歪脖子榆树,走过高三楼的门口。楼上那条横幅还在——拼一个春夏秋冬,换一生无怨无悔。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书包里的语文书还在,书页间夹着四张纸。一张粉色卡纸,两张草稿纸,一张复印件。所有的“明天”都在此刻变成了“今天”。他没有回头看高三楼,没有回头看考场,没有回头看歪脖子榆树。他朝前走。前方是六月,是校门口奶茶店排队的人群,是他妈站在马路对面举着两杯奶茶朝他挥手。远处天边,云正烧成橘粉色。和两年前那个傍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没送出去的纸条。他抬着头,往有光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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