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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倒计时 五月一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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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到,高三楼的气氛就变了。
不是多了什么——是少了。走廊里的大学海报被撕掉了,换成了高考倒计时牌,每天由值日生翻一页,数字从六十几一路往下掉。黑板旁边的“每日一句”从励志名言变成了各科老师轮流写的重点公式,物理老师写左手定则,化学老师写有机反应条件,生物老师写遗传系谱图的判断口诀。没有人在课间放音乐了,没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聊天了,连夏屿都不再拉着季弛去小卖部买冰汽水,他的桌子上堆满了理综卷子,荧光绿的球鞋被踩得灰扑扑的,他也没顾上擦。
倒计时牌翻到“50”那天,班主任在班会上发了一张志愿摸底表。不是正式填报,是让学生写下目前的目标大学和专业,学校统计之后会针对性做最后阶段的复习建议。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每个人都在低头写字,有人写得很果断,有人写了又划掉,有人把表折起来不想让旁边的人看到。
苏晚禾写完自己的表,侧头看了一眼江俞白的。他正在写第三栏——备选志愿。第一志愿填的是省城一所985的电子信息工程,第二志愿是同一所学校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第三志愿他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一行字。
苏晚禾没有偷看,她把目光收回去,把自己的表折好放在桌角。她的表上只有一栏——第一志愿:省医科大临床医学。后面两栏都是空的。不是她没有备选,是她不需要。她在目标这件事上从来不做折中。
下课后班主任把表收走了。苏晚禾把笔袋拉上,忽然问了一句:“你第三志愿写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写了第三志愿。”
“你犹豫了大概十秒钟,肯定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的语气很平常。
江俞白把草稿纸翻过来盖住。他写的第三志愿是:省城其他高校,专业不限。这句话的意思不是“随便上个大学”。是“和她去同一个城市”。
倒计时翻到“40”那天,最后一次模考成绩公布。江俞白年级十六,苏晚禾年级十九,两个人都是高三以来的最好排名。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排名的时候,苏晚禾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画了一颗五角星。十九。旁边是之前写的二十五、二十三、二十一,一串数字排下来,每一个后面都有一颗星。
江俞白看了一眼自己的排名,十六。从高二开始他的排名一直在十八到二十之间浮动,偶尔掉到二十开外,很少进前十五。十六是新纪录。
“你第一次进前二十吧。”苏晚禾侧头看他。
“嗯。”
“离高考还有四十天。保持住,省城的学校稳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没有说“我们”。但两个人都知道,省城这个词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不需要加“一起”也能成立的默认目的地。
倒计时翻到“30”那天,学校给高三放了半天假。不是休息,是让他们回去拿夏季校服、补充生活用品、调整状态。江俞白在小区的路上碰见苏晚禾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支新买的黑色水笔和两盒替换笔芯。
“你笔不是够用吗。”他问。
“多备几支。上次做梦笔没水了,醒过来就下单了。”她把袋子举起来给他看,笔帽在塑料袋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还多买了一盒。给你。”
“我没做梦。”
“备着。万一你的笔在考场上没水了,我的也没水了,至少还有备用的。”她把一盒笔芯塞到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那盒笔芯,透明塑料盒,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六支黑色笔芯。这种东西在学校小卖部随时能买到,但她在倒计时三十天的时候专门去买了,而且多买了一盒给他。
“以后考试前一天晚上,我们互相检查笔袋。”他说。
“行。再加一条——检查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尺子。全部查一遍。”
“成交。”
他们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今天的太阳特别大,风很轻,小区里的榆树已经全绿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苏晚禾把遮阳帽往下拉了拉,“还剩三十天。”
“嗯。”
“加油。”
“你也加油。”
她说加油的时候笑了一下。这个笑很轻,和他高一那年午后看到她睡醒揉脸时的印象重叠了——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干净的温柔的安静的,和盛夏的光影融在一起。时间好像没改变她多少,但时间改变了所有东西。她现在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备用笔芯,说着“互相检查笔袋”,说着“省医科大”,说着“还剩三十天”。三年前的夏天他攥着一张粉色卡纸,手心全是汗,连“放学别走”都不敢递出去。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能平视她的眼睛,能在她说“加油”的时候点一下头,能每天早上在单元门口等她一起上学。这些事比任何告白都更真实。
倒计时翻到“7”那天,高三开始清场。教室里的书被一摞一摞搬走,课桌抽屉被清空,墙上贴的公式便签被一张张撕下来。苏晚禾把窗台上那个洗干净的酸奶盒收进书包,那个盒子在窗台上放了将近两年,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了。
“你还留着这个。”江俞白说。
“当笔筒用的。考研的时候还能接着用。”她把酸奶盒放好,继续清理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裁小的草稿纸,上面是她画的辅助线。“这个你留着?”
“一直夹在书里。”
“夹在哪本书里?”
“语文书。《赤壁赋》那页。”
苏晚禾想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点了点头。“那页你一直压着手看。”她没有再问,把抽屉里剩下的东西全部装进书包。清理完之后,教室空了。靠窗那排第二个和第三个座位,桌面上什么都没了,干干净净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微的光。他在这两个座位上坐了将近两年。在这个座位上,他看着她睡醒揉脸,看着她别头发,看着她用笔尾戳下巴,看着她给林舟讲题时自己心里泛酸,看着她递过来一张画了辅助线的草稿纸,看着她在一张又一张便签上画五角星。也是在这个座位上,他无数次打开语文书翻到《赤壁赋》那页,看着那张粉色卡纸从平整到起毛,从崭新到褪色,从“放学别走”到背面多了两个单词。
苏晚禾背上书包站在门口等他。“不走吗?今晚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江俞白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椅子和桌面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个很小的声响。这是他在这间教室里最后一次推椅子,明天开始,这些桌椅会被重新排列,贴上高考考场的座位号。然后考试。然后毕业。
他走到门口,苏晚禾伸手把他校服领子上沾的一点纸屑拍掉。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走吧。最后一周,好好吃饭。”
“嗯。”
倒计时翻到“1”那天,苏晚禾没有去教室自习。她在家里把所有的生物笔记从头翻了一遍,化学易错点背了一遍,英语单词卡片挑着看了几页。然后给江俞白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楼下见。带好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尺子黑色水笔两支备用笔芯六支。”
他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晚上,江俞白把语文书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赤壁赋》那页。四张纸夹在里面——粉色卡纸,两张草稿纸,一张生物竞赛证书复印件。他把卡纸抽出来,正面四个字:放学别走,字迹褪成了深灰。背面两个单词:We will get there。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卡纸重新夹回去,合上书。
窗外很安静。蝉还没开始叫——今年的蝉大概要到高考结束之后才出来。小区里的路灯亮着,照着那棵歪歪斜斜的榆树。隔壁单元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他知道那盏灯下她在做最后的检查,像她自己说的——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尺子、黑色水笔两支、备用笔芯六支,每样拿出来看一遍,再放回去,再拿出来看一遍。
他对着那盏灯看了片刻,然后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明天不是“明天”。明天是那个来了之后就不会再来的日子。所有的“明天再说”,所有的“还没准备好”,所有的“等一等”都在这一刻到头了。但他没有慌,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很稳。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考试,是因为这几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从教室到图书馆,从省城到海边,从每天早上的包子到每晚路灯下的影子——每一步都是他答题卡上的答案,只是还没到交卷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