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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晨昏 高三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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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江俞白在单元门口站了五分钟。
不是迟到,是他出门太早了。校服外面套了件厚羽绒服,书包里装着寒假作业和新的理综卷子,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妈昨天走之前塞的包子——猪肉白菜馅,够吃两顿。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隔壁那栋楼,心想她什么时候出来。等了五分钟,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抬脚往校门口走。
走到小区岔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单元门关上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他没回头,但放慢了脚步,听着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早。”苏晚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这才转头。她穿着深蓝色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你什么时候站那儿的?”“刚到。”苏晚禾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把保温袋拉开,递给他一个包子。“我妈包的,牛肉馅。你那个是猪肉的吧,咱俩换一个。”
他把自己的包子递过去,接过她的。牛肉馅的,还有点烫手。两个人并排往学校走,路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光线被清晨的薄雾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校门口那条街的早餐摊刚开始摆,炸油条的油锅冒着热气,老板正往面板上摔面团。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半。做完了一套理综选择题,错了三道。”苏晚禾咬了一口包子,“你呢?”
“差不多。做电磁感应,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
“电磁感应是高频考点。今晚晚自习我给你看那几道典型的,就是上次我物理笔记里标的。”
“好。”
走到校门口,保安大叔正蹲在传达室门口喝豆浆,看见他们俩并排走过来,打了个哈欠说“今天开学,来这么早”。江俞白低头过了测温仪。苏晚禾跟在他后面,把保温袋折好塞进书包侧袋,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晚自习结束,在楼下等我。”
“你之前不是说一个人回去怕黑吗?”
“嗯。所以你在楼下等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低头拉拉链,语气和平时说“帮我占个位”一模一样。江俞白把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两个人一起上了楼梯,高三楼走廊里的灯还没全开,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交替响着。
高三下学期的第一个月,日子快得不讲道理。
开学第二天就开始一模,考完第二天出成绩,出完成绩第三天开家长会。班主任拿着排名表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年级平均分和各科最高分,然后转身对全班说:“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天。去掉周末、假期、考试,真正能用来复习的时间不到八十天。八十天很短。但八十天也够你们把不会的变成会的,把不熟的变成熟的。前提是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刀刃上。”
底下有人转笔,有人喝水,有人低头在看刚发下来的答题卡。苏晚禾把自己的答题卡翻到背面,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二十五。她的年级排名,比上学期期末又掉了两名。江俞白看到她写那个数字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她把答题卡折好塞进文件夹,侧头看了一眼他的:“你十九。稳住了。”
“你上次二十三名。”
“有机化学拖了后腿。最后那道大题我公式写对了数算错了,扣了六分。”她呼了口气,翻开笔记本,在有机化学那章的页边画了一颗五角星。画完之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感叹号。
接下来的两周,苏晚禾的台灯每晚都亮到十二点以后。江俞白在隔壁单元自己的房间里,透过窗户能看到她那边窗帘后面透出的光。有时候他做完一套卷子抬头,那盏灯还亮着;他关灯躺下之后翻了几个身再睁眼,那盏灯还亮着。他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内容是同一句话:早点睡。她回的也总是同一句:快了。
三月中旬,化学小测成绩发下来,苏晚禾拿着答题卡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他:“有机化学上来了。这次扣了三分。”
“你说上次扣六分拖后腿,这次直接减半。”
“下次争取全对。”她把答题卡夹进笔记本里,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和上个月那个感叹号并排挨着,像一个未完待续的系列。
三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晚自习结束已经十一点了。整栋高三楼的灯一盏盏灭掉,走廊里脚步声稀稀拉拉。江俞白在教学楼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人的书包——她回去之后还要做题,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各科习题册和她的粉色台灯。
苏晚禾从楼里走出来,裹紧校服外套,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今天星星好多。”
“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嗯。”她下了台阶,和他并排往小区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一前一后,她的影子刚被拉长,又被下一盏灯截断,重新从脚底开始延伸。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放慢脚步:“一模排名出来之后,我妈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
“说什么?”
“说如果太累就回家住。她可以调班过来陪我。”苏晚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说不用。住这里挺好。”
“为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像是在整理措辞。“回去的话,会被照顾得太好。什么都替我做了,我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但高考这件事,别人替不了。我得自己扛。”走到单元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转身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然后推门进去了。
江俞白站在门外,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一层一层灭下去,直到四楼的灯亮了,又灭了。他才转身往隔壁单元走。她说“住这里挺好”。他没问她为什么。有些答案不需要问,它们被藏在每天早上的包子里、每晚路灯下的影子里、每次她往他这边偏了一点的肩膀里。
四月的第一个周六,学校难得放了完整的两天假。苏晚禾前一天晚上说要去省图书馆查资料,问他去不去。省图书馆在市中心,从学校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高三生跑到省图书馆查资料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网上什么都能查到。但江俞白没说破。“几点?”
“七点半。校门口碰头。”
周六早上七点半,两个人在校门口碰头。苏晚禾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手里还是那杯标配柠檬水。公交车上没什么人,两个人坐在倒数第二排,车窗开了一条缝,四月早晨的风灌进来已经不冷了。路边的梧桐树全绿了,树冠搭在一起,在马路正上方形成一个绿色的拱顶。
“一模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苏晚禾看着窗外。
“什么?”
“高考之前一定要把理综的有机化学和遗传这两块完全吃透。这两块每次考试都会扣分,不是不会,是半会不会。半会不会最可怕——你以为你会了,考场上才发现你只会一半。”她转过头看他,“半会不会最可怕。你觉得你会了,考场上才发现你只会一半。所以我想在省图找几本竞赛题,看看那些难题是怎么出的。把难度拉上去,考试的时候往下降一档,就不怕了。”
江俞白听着。她很少这样连贯地讲自己的学习计划。不是她不愿意分享,是她通常把这些东西放在脑子里,用笔写在纸上,用五角星标在笔记本上,不说出来。“那我也找几本物理的。”他说。
“你物理不是已经很稳了吗。”
“电磁感应最后一题还是会错。”
“那你找电磁感应的专题。”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大概是在记今天的计划。打完字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车窗外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省图书馆很大,穹顶是玻璃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座阅览室照得亮堂堂的。苏晚禾在化学书架前站了很久,抽出三本竞赛辅导书,坐回座位上开始翻。每道题她都看得很仔细,先在草稿纸上画化学式,然后对照解析一步步推导,遇到和高考题型相似的,用铅笔画个小圈标记。江俞白在旁边看物理专题,两个人面对面的,中间隔着一摞书。
写到一半她忽然抬头,压低声音说:“江俞白,这道题和我上次月考错的那道一样。同一个反应路径,命题人只是换了个反应条件。你帮我看一下我的推导对不对。”他把她的草稿纸拿过来看了一遍——她的笔迹从中间某一行开始偏了,步骤没错,但推到最后产物写错了。
“中间这里。副反应没考虑进去。”
苏晚禾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橡皮擦擦掉重写,把副反应条件写在旁边,重新推导,最后得出正确答案。拿红笔在边上打了个勾。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很亮的东西——不是兴奋,是踏实。“这个知识点。以后不会错了。”
中午两个人在图书馆负一层的食堂吃饭,她点了一碗面,把葱花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纸巾上。“以后住海边的话,海鲜面应该比这个好吃。”
“你可以自己煮。你不是说想学做饭吗。”
“学做饭和会做饭是两回事。”她用筷子卷起一撮面,“不过可以试试。先从煮泡面开始。泡面不算饭吧?不算的话我基础为零。”
江俞白把盘子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补基础。”
她看了一眼荷包蛋,没推辞,吃完了。
下午继续在图书馆泡到四点,回去的公交车上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公交车的颠簸让她的头轻轻碰在玻璃上,他伸手把她那边的书包垫在玻璃和她的头之间。她没醒。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她的睫毛被光照得很淡。
四月下旬,百日誓师。全校高三在操场上集合,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风吹得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声。各班轮流喊口号,夏屿他们班在侧前方,嗓门大得方圆三排都能听见。季弛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班旗,旗杆微微往夏屿那边偏了一点。苏晚禾站在江俞白旁边,手里握着她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那张“省医科大”的便签,透过纸背能隐约看到她的字迹。宣誓的时候她念得很认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散场之后两个人往教学楼走,她忽然说了一句:“还有不到两个月。”语气很平静。
“嗯。很快了。”
“你紧张吗?”
“还行。”
“‘还行’就是紧张。”她笑了一下,“我也是。昨晚做梦梦见考试,写到最后一题笔没水了,急醒了。”
“你没带备用笔?”
“梦里忘带了。”她摇摇头,“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笔袋,所有笔都有水才放心。”
“就算没水,旁边也有人在。”
苏晚禾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对,你在旁边。”
她说这句话和说“以后晚自习在楼下等我”一样自然。江俞白推开教学楼的门,跟在她身后上楼梯,她的马尾晃来晃去,几根碎发没扎上去,被走廊里的风轻轻吹起。他低头走在后面,踩着她影子边缘的轮廓。从高二到高三,从教室到考场,从省城的大巴到省图的阅览室,他踩着她影子的时间比他站在她旁边的时间还多。但这些影子正在一点一点缩短——不只是物理上的缩短。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同桌”到“顺路”,从“一起做题”到“你在旁边”,从“明天见”到“每天早上在楼下等”。每一步都在缩短。终点还没到,但路已经走了一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