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露饮溪

21、领居 高三上学期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天，跨年。

　　学校破天荒允许高三学生在教室待到十二点。没有倒计时晚会，没有烟花，只有讲台上一个老旧的收音机，调到省城的调频，主持人倒数到零的时候，整栋高三楼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值班老师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安静”，欢呼声瞬间收敛成窃窃私语，然后是笑声，此起彼伏的、憋着气的笑声。

　　苏晚禾没有欢呼。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一支笔，在新年的第一分钟里，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江俞白侧头看过去，纸上写着：省医科大/省城/物理不掉下八十/英语稳住/数学再提五分。她写完把草稿纸裁下来，折好塞进笔袋里。然后转头看他：“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的新年计划是什么？”

　　江俞白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数学提到一百三，理综稳住，和她去同一个城市。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第三个目标，然后拿起笔把那行划掉了。“数学提到一百三，”他把草稿纸给她看，“先这样。”

　　“挺好的。”苏晚禾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自己的草稿纸也递给他，“我的你看过，不许笑。”

　　“我上次就看到了。”

　　“这次是新版本。”她指了指最后一行。最后一行写着：少吃洋葱圈。

　　江俞白笑了。苏晚禾也笑了。收音机里主持人开始播放一首很老的歌，教室里有人跟着哼跑调了，被人用纸团砸了一下。

　　元旦只放一天假，高三的元旦假比高一少了整整两天。苏晚禾说她妈让她元旦去学校附近那套房子量尺寸，准备年后添几件家具。“我妈让我走读，”她把量衣尺塞进书包侧袋，“她说高三下学期拼的是身体，吃住要跟上。住校食堂油太大，宿舍太吵。”

　　江俞白正在整理物理错题本。“那你怎么想的？”

　　“还在纠结。”苏晚禾把书包拉好，“走读自由一点，但一个人住有点怕。我妈不能天天过来，她医院排班太满了。”

　　江俞白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你们那栋楼还有空房吗？”

　　“你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

　　苏晚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信息量很大——她不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她是在判断他的意思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片刻停顿后，她低头继续拉书包拉链，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隔壁单元好像有一户在出租。我上次看到贴了招租广告，不知道还在不在。”

　　江俞白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当天晚上就给他妈打了电话。宿舍走廊尽头是唯一有信号的地方，他靠在墙上，手机贴在耳边，他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怎么突然想走读了？住校不是挺好的吗？”

　　“高三下学期复习到很晚，宿舍十一点熄灯，台灯撑不了太久。”他说，“而且宿舍确实有点吵。”

　　他妈沉默了几秒。“你同桌走读吗？就是那个姓苏的女生。”

　　江俞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她年后开始走读。她家在学校附近有套房子。”

　　“那她妈妈在那边陪读？”

　　“好像不常在。她妈妈在医院上班，排班很满。”

　　他妈又沉默了几秒。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是一个当了十八年母亲的女人，在权衡她儿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和每一个没说出口的念头。然后她说：“你把招租广告上的电话发给我，我问一下具体情况。租不租再说。”

　　招租广告还贴在公告栏旁边的布告板上，被月考排名表和竞赛通知盖住了大半。江俞白把边角掀起来，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妈。广告上写着两室一厅，简单装修，月租面议，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他站在布告板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月考排名表重新贴好，把广告完全盖住。

　　寒假补课期间，苏晚禾开始陆陆续续往那套房子搬东西。今天带几件衣服，明天带几本辅导书，课间的时候她会在草稿纸上列清单——台灯、烧水壶、速溶咖啡、创可贴、维生素片。江俞白借过来看的时候发现她连创可贴都列上了。“你列这个干嘛？”“切题纸不小心割到手，没创可贴的话血会沾到卷子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好像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他妈打电话回来的时候，他正在教室里做理综选择题。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发现在走廊上接，他妈说：“那个房子我看了。两室一厅，简单装修，还行。离学校五分钟。”

　　“那你同意了？”

　　“我有条件。每个月月考年级前二十保持住，掉下来就回学校住。”

　　“行。”

　　“还有一个。”

　　“什么？”

　　他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跟那个女生——你们是同桌对吧？住隔壁可以，互相学习可以，别让人家家长觉得不方便。做什么事之前想一想，别给人添麻烦。”

　　江俞白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十二月的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他妈这句话说得非常委婉，委婉到他想了两秒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然后他的耳朵尖红了，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不会的。”

　　开学前一周，江俞白搬进了苏晚禾隔壁单元那套房子。两室一厅，他住小卧室，书桌放在窗户前面，能看见楼下那棵被风吹歪的榆树。他妈帮他收拾了一下午，把被褥铺好、锅碗瓢盆归置好，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有什么需要的打电话。钱不够也说。”

　　“知道了。”

　　“还有——”他妈顿了顿，“你那个同桌，帮过你很多忙。要是她一个人住不方便的地方，你照顾着点。”

　　“嗯。”

　　“我说的是正经的。比如她家水管坏了帮忙叫个物业，晚上下自习太黑送一下。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妈。”

　　“行了行了，走了。”

　　他妈下楼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了一会儿。江俞白关上门，站在新房间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榆树和远处高三楼的楼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从明天开始，他和苏晚禾住同一个小区。从明天开始，晚自习之后他们走同一条路回家。从明天开始，他不再需要在教室门口跟她说“明天见”，因为他们第二天早上还会在校门口碰见。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不是那种猛烈的心跳加速，而是一种很安稳的感觉，像冬天早上捧着一杯热水，热气慢慢从杯壁渗进掌心。

　　开学那天，他在校门口碰见她。她背着书包从另一条路走过来，围巾还是那条深蓝色的，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在里面的，手里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她的高考报名确认表复印件和一些新的学习计划。看见他，她抬手打了个招呼，走近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从隔壁单元出来的？”

　　“嗯。前天搬进来的。”

　　“那以后顺路。”她说完继续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他，“等一下。你是专门搬过来的？”

　　江俞白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步子没停。空气安静了片刻。然后他说：“顺路。”

　　苏晚禾没有说话。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但她走路的步伐明显轻快了一些。校门口的保安大叔打着哈欠给他们量体温，江俞白低头过测温仪的时候，听见她在旁边很轻地说了一句：“以后晚自习不用一个人回家了。”声音很小，但他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