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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租客  从省城回 ...

  •   从省城回来后,暑假只剩不到三周。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学校只放二十天,比高一那年少了整整一大半。江俞白觉得二十天不够——不是因为想玩,是因为暑假过完就高三了。高三这个词像一个巨大的影子,还没走到跟前,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罩住了。

      物理竞赛二等奖的证书和生物竞赛一等奖的复印件夹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放在他书桌上。他妈每次进房间看到那个文件夹都会笑一下,然后说“高三再加把劲”。他每次都说“好”,然后继续做题。

      返校前一周,苏晚禾发来一条消息:“你高三打算住校还是走读?”

      江俞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他们家离学校大概二十分钟公交,走读也行,住校也行。之前他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还没想好,”他回,“你呢?”

      “我妈想让我走读,说高三吃住在家里好一点。但我觉得每天来回太浪费时间了。”她发了个纠结的表情。

      “那就住校。周末回家。”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住校的话,晚自习之后还能一起做题。走读回家就只能自己做了。”

      江俞白看着“一起做题”四个字,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了“我想和你一起做题”。他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或者不完全是。但他还是打了几个字:“那就住校。”

      苏晚禾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八月一号,高三正式开学。教学楼换了,从原来的那栋搬到了操场北边的高三楼。楼旧了一点,走廊窄了一点,但离食堂更近。高三楼门口也挂了一条横幅:“拼一个春夏秋冬,换一生无怨无悔。”夏屿路过的时候说:“每年都是这几句,能不能换个新的。”但他没有像高二那次那样愣住。他念完横幅就上楼了,书包里装着新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教室在四楼。靠窗那排第二个和第三个座位,还是他和她。班主任没换,还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数学老师。他在黑板上写“高三·开学”几个字,粉笔断了两截。他说了很多话——关于这一年有多重要,关于每个人应该定一个目标分数和目标大学,关于不要在这个年纪留下遗憾。底下鸦雀无声,和两年前高一的开学第一课完全不一样。那时候还有人传纸条、转笔、偷偷看窗外。现在所有人都看着黑板,笔尖停在纸面上,等着写下一个还没想好的答案。

      苏晚禾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省医科大。她把这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江俞白看到那颗五角星,想起高一那年她在词汇书扉页画的那颗。那时候她画完就合上书开始背单词,好像那颗星只是一个习惯动作。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习惯。那是她给自己钉的路标。

      他也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看了一眼,又划掉了。划掉的痕迹太用力,纸差点破了。苏晚禾往他这边偏了一下头,他翻了页。他写的是“和她去同一个城市”。划掉是因为觉得这句话不应该写在笔记本上。应该记在心里。

      高三的节奏和传说中一模一样。第一周就开始总复习,各科老师像商量好了似的,第一节课讲的内容和最后一节课无缝衔接。作业量翻了不止一倍,晚自习从十点延长到十一点。教室里开始有人自带台灯——充电的那种小台灯,熄灯之后能撑一个小时。苏晚禾也带了一个,粉色的,和她的笔袋颜色不搭,但她说“凑合用”。

      九月中旬,学校的告示栏上贴了一张红纸:高三第一次月考成绩排名。一群人挤在前面看,有人看完默默退出来,有人看完拍胸脯说“还行还行”。江俞白没挤进去,他站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苏晚禾从人群中钻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你年级十九,我二十五。”

      “比上次呢?”

      “你升了三名,我降了一名。”她说完呼了口气,“遗传那块补上了,有机化学又不行了。”

      “晚自习我帮你看化学。”

      “你化学好像也没比我好多少。”

      “……那就一起看。”

      苏晚禾笑了。她没继续说自己成绩的事,而是把排名表上他的那行指给他看。“十九名。这个排名保持住,省内的985应该稳了。”

      江俞白低头看她的手指。她的指甲还是剪得很短,指尖点在红纸白字上,离他的名字只有一毫米。“你呢?”他问。

      “二十五也能进省医科大。但我想再往前一点。”她收回手,“前二十。稳定前二十就稳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苏晚禾还在写化学题,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镜片反射出一个小光圈。江俞白在旁边做物理卷子,两个人都没说话,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交替着。

      苏晚禾忽然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江俞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高考考砸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他看着自己卷子上写到一半的电磁感应题,想了几秒。“那就复读。”

      “我也是。”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不过我们不会考砸的。做了那么多题,砸不了。”

      她说“我们”。不是“我”,是“我们”。江俞白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我们”,写完觉得这两个字真好看。结构和笔画都不复杂,但放在一起就有一种很稳的感觉。

      苏晚禾戴上眼镜,重新拿起笔。她看了一眼他草稿纸上那两个字,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化学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十一月初,学校开了一次家长会。江俞白的妈妈开完会回来,说班主任夸他成绩稳定。“你们班主任说你是那种不会大起大落的学生,”她把家长会的资料放在桌上,“还说你们班整体都不错,尤其是你同桌——那个姓苏的女生,英语竞赛和生物竞赛都拿了省奖。你们班主任说她目标明确,自律性很强。”

      “嗯。”江俞白低头扒饭。

      “你跟她坐一起挺好的,互相学习。”他妈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对了,你们班有没有人走读?”

      “有几个。怎么?”

      “没什么。就是今天开家长会的时候,有几个家长在讨论在学校附近租房。高三嘛,都想给孩子更好的条件。”他妈把菜往他碗里夹,“我们就算了,你住校住得挺好的。离学校近,省得来回跑。”

      江俞白咬着筷子想了一会儿。“如果在外面租房子,能休息得更好。”他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话题。然后认真看了看他,好像在判断他的动机。“你想租?”

      “随便问问。”

      这个念头他没有再提,但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之后不需要浇水也会自己长。

      十二月的某天,周末。高三的周末只有半天假,周日下午返校上自习。江俞白从家回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苏晚禾。她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他眼熟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本辅导书,看起来不轻。

      “我帮你拿。”他伸手。

      “不用。就几步路。”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和他并排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忽然说,“对了,我家把学校附近那套房子收拾出来了。之前租给一个老师,上个月到期不续了。”

      “那你走读?”

      “还没定。我妈说看我自己。”她呼出一口白气,“走读的话,早上能多睡二十分钟。但晚上回去一个人做题,没有在教室那种氛围。”

      江俞白没接话。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她家在学校附近的那套房子,他之前听她提过,就在校门口那条街后面,走路大概五分钟。如果她走读,晚自习之后会一个人回去。一个人做题,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早起走到学校。他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你呢?”苏晚禾侧头看他,“你打算住校还是走读?”

      “还没想好。”

      “你妈不是想让你走读吗?上次家长会提过的。”

      “你怎么知道?”

      “你跟我说过。”她顿了顿,“大概是你忘了。”

      江俞白确实忘了。但苏晚禾记得。她把他说过的话存在脑子里,和背过的单词、做过的题、画过的辅助线放在一起,好像这些信息对她来说都同样重要。

      十二月中旬,班主任在班会上发了高考报名确认表。每个人要在上面签字,确认个人信息和报考类别。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苏晚禾签完字,把表翻过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递给前面的同学往前传,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签完了吗?”

      “签完了。”

      “那走吧,回宿舍。今晚早点睡,明天还有模拟考。”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高三楼的走廊里挂满了各大学的海报——有的边角卷起来了,有的被风吹得翻了个面。苏晚禾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指着角落里一张海报:“省医科大。”那张海报被贴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白底蓝字,没有任何设计感,只有校名和一张很小的照片——红色砖墙的教学楼,爬山虎覆盖了一半的墙面。

      “和上次省城看到的一模一样。”她说。

      “你去省城看过了?”

      “暑假。比海报上好看一点。但海报上也不错。”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继续往楼下走,马尾在羽绒服帽子上蹭来蹭去。江俞白跟在她身后,心想海报是不错,但站在海报前面的人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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