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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初夏 五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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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一天,学校给高二年级挂了一条横幅:“距高三还有两个月。”红底白字,挂在教学楼门厅最显眼的位置,每个人进出都能看到。夏屿第一天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说“这学校是不是有病,高二还没读完就倒计时高三”。第二天他就习惯了,路过的时候甚至懒得抬头。
江俞白每天从横幅下面走过,也没觉得有什么。但那条横幅像一个无声的闹钟,挂在那里,不走不响,却让所有人都知道时间在倒数。教室里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后排有人开始刷高考真题,课代表的催作业频率从一周三次变成每天一次,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了三遍“暑假只放三周”。三周。比高一暑假少了一半还多。
苏晚禾的生物竞赛证书发下来了,省一等奖,盖着省教育厅和科协两个红章。她把证书复印了两份,一份贴在生物笔记本封面内侧,一份递给了江俞白。“帮我保管,”她说,“我怕弄丢。”江俞白接过来,把复印件小心夹进语文书里。和粉色卡纸、两张草稿纸放在一起。四张纸了。
五月中旬,物理课开始讲电磁感应。右手定则、楞次定律、法拉第电磁感应,黑板上的公式一行接一行。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用右手比划电流方向,全班跟着比划,有人比成左手,被点名纠正。苏晚禾方向感很好,右手定则一次就比对了,转过来看江俞白比错方向,伸手把他的手指掰了一下。“这样。大拇指是运动方向,四指是电流。”
她的手指凉凉的,指甲剪得很短。碰到他的手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江俞白盯着自己被掰正的手指,说“谢谢”,然后继续做题。那道电磁感应的题他算了三遍,每次算到最后一步都出错。不是不会做——是她碰过他手背之后,注意力就不在题上了。
五月下旬,学校宣布了一个消息:今年的省级物理竞赛提前到七月初,和高二期末考只隔了一周。物理老师在课堂上特意提了一句:“想拿省奖的现在就要开始准备。竞赛题和高考题不是一个路子,要靠自己课外刷题。”
下课之后苏晚禾问江俞白:“你报不报物理竞赛?”
“还没想好。”
“你物理比我好。上学期期末你比我高三分。”
“你竞赛拿过奖,我没拿过。”
“所以呢?”她侧头看他,“你想拿的话,我陪你复习。就像你陪我复习生物那样。”
她说话总是这样——不是“我帮你”,是“我陪你”。这两个词差一个字,意思差很多。一个是施与,一个是同行。江俞白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好”字,然后发现自己把这个字写在了物理公式旁边,看起来像公式的一部分。
六月初,教室里的空调开始全天运转。老旧的窗式空调嗡嗡响,制冷效果时好时坏。靠窗那排因为阳光直射,温度比教室中间高好几度。苏晚禾拿着一张硬纸板当扇子扇风,另一只手还在写题。江俞白从宿舍带了个小风扇,夹在窗台上对着她吹。她感觉到风的瞬间转头看风扇,然后看他。“你带的?”
“嗯。”
“你不吹?”
“我不热。”
苏晚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笑意,但更多的是某种很轻的、不说破的了然。她没有说谢谢,而是把小风扇的角度调了一下,让风能同时吹到两个人。风力不大,吹到桌子中间就散了,但这种微小的共享,让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写题,没再说话。
离竞赛还有两周的时候,江俞白开始大量刷物理竞赛题。那些题目和平时考试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更灵活,更刁钻,有时候读完题目完全不知道从哪下手。晚自习,苏晚禾坐在旁边背英语单词,偶尔往他那边看一眼。他卡在一道力学综合题上,草稿纸画满了受力分析图,每条线都画得很用力,纸被笔尖戳出好几个洞。
她放下单词书,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拉了一点。“这道题不是用受力分析的,”她看了看题目,“用能量守恒。你上次教我的——换个角度想。”
他把笔放下,重新看了一遍题目。确实,用能量一步就出来了。他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步骤,算出答案,然后侧头看她。“你物理也比我好了。”
“没有。”苏晚禾重新拿起单词书,“我只是记住了你说过的话。”
只是记住了他说过的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帮我占个位”没什么区别。江俞白低头继续做题。那道能量守恒的题写得特别顺,每一步都像在自动往下推导。
七月初,物理竞赛。考场设在省城同一所大学,同一栋被爬山虎覆盖的外国语学院教学楼。爬山虎比四月份更茂密了,整面墙绿得像一片倒挂的森林,叶子在热风里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次坐在大巴上的是江俞白。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准考证、笔袋和一瓶水。苏晚禾坐在他旁边,从书包里拿出一把小风扇——不是他放在窗台上那个,是她自己带的,新的。她把风扇对准他:“路上吹一下,到了考场保持清醒。”
大巴开上高速。窗外的油菜花早就谢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稻田,绿油油的,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苏晚禾没有睡着,她一直醒着,偶尔侧头看他一眼。他在翻竞赛辅导书,其实没看进去几页。不是紧张。是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小风扇对着他吹,风很小,但一直没停。
“别看了,”她说,“休息一下。”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她的肩膀离他不到十厘米。大巴拐了个弯,她微微往他这边偏了一下。没有靠上来。只是偏了一下。然后她调整坐姿,把风扇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对着他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窗外是七月的阳光,热辣辣地打在车窗玻璃上,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在车厢里循环。
考场。江俞白坐在考场里,周围都是不认识的考生。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想起苏晚禾说“你在的话就不紧张了”。她现在不在考场里——她坐在教学楼外面的台阶上,就像他之前等她那样。这个认知让他平静下来。卷子发下来,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第一道题是力学,他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然后想起她的声音:用能量守恒。他放下受力分析,重新读题,找到了另一个解法。笔尖落在纸面上,稳稳的。
三个小时。他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从西边斜斜地打在教学楼上。苏晚禾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英语词汇书,手里拿着小风扇。看到他出来,她把书合上站起来。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她弯起眼睛笑了,把小风扇对准他的脸。风不大,但七月的热风里忽然有了一丝凉意。
“你一直坐在这儿?”
“中间去了一趟食堂。”她收起风扇,“走吧,请你吃饭。省城食堂,上次我吃过,还行。”
她说的“还行”和他说的“还行”是同一个词。他跟着她往食堂走。校园里很安静,暑假里没什么人,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七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她走在前面,马尾晃来晃去,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他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高一那个闷热的午后——她趴在桌上睡醒了揉脸,脸上压着课桌的印子,他坐在旁边攥着那张粉色卡纸,手心全是汗。从那天到现在,快两年了。那张卡纸还在他的语文书里夹着,字迹褪了色,纸边起了毛,他始终没送出去。但现在他不再问自己“什么时候送”。他在想另一件事——也许有些话不需要用纸来说。也许它们早就被说过了,用别的方式。
食堂里没什么人。她端了两份炒面过来——洋葱丝已经挑干净了,她把自己那份的洋葱丝也挑给他。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层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餐桌的塑料桌面上。
“考完试之后,”苏晚禾把筷子放在空盘子上,“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
“我想睡三天。”她靠在椅背上,“然后去看海。”
“海?”
“上次说过的。我想搬去一个有海的城市。”她看着窗外,“省城没有海,但离省城最近的海大概四五个小时火车。我想去看看。”
江俞白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说“我陪你去”,但这四个字比想象中更难说出口——不是不敢,是觉得太郑重了。看海和去省城不一样。省城是学校安排的大巴,是正当的陪同。看海是她自己的愿望,是他如果说了“我陪你去”,就等于在说“你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等我物理竞赛成绩出来。”他最后说了这句话。
“什么意思?”
“如果拿了奖,庆祝。没拿奖,散心。都有理由去。”
苏晚禾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高一那个午后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但多了一点什么。大概是时间。是那些递过去的草稿纸、夹在书里的笑脸、大巴上靠过来的肩膀、窗台上洗干净的酸奶盒。是所有这些累积在一起之后,两个人之间不再需要说“陪”和“被陪”的自然。
“行,”她说,“那就等成绩。”
七月十号,物理竞赛成绩公布。江俞白拿了省二等奖。布告栏上他的名字写在第二排,和苏晚禾上次生物竞赛的位置差不多。夏屿看到之后差点把他抱起来转圈,被季弛拉住了。苏晚禾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他,说:“走吧。”
“去哪?”
“看海。”
他们坐了大巴。不是学校的大巴,是客运站的大巴。她带了小风扇,他带了水杯。大巴开出省城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他坐在旁边,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条路不管开到哪里,他都愿意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