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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开春  高二下学 ...

  •   高二下学期开学那天,教学楼下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指向天空,像一幅没完成的素描。江俞白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苏晚禾站在布告栏前面看分班确认名单。其实名单上学期就贴过了,她大概只是习惯性地想确认一下。

      “早。”他站在她旁边。

      “早。”她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那张纸,“你名字还在我旁边。”

      “本来就是。”

      “确认一下嘛。”她这才侧头看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她今天换了新眼镜,银色细框的,镜片比原来那副薄一点。他盯着看了两秒,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苏晚禾注意到他的目光,抬手推了推镜框:“寒假度数涨了,重新配的。”

      “挺好看的。”

      “你上次说‘还行’,这次说‘挺好看的’,有进步。”她转身往教学楼走,围巾在风里甩了一下,“走了,第一天别迟到。”

      新学期的座位表贴在教室门口。江俞白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往旁边看——苏晚禾,还是在他右边。靠窗那排第二个和第三个。从上学期到现在,不管班主任怎么调座位,他们俩始终挨在一起。他没有去问为什么,苏晚禾也没提过。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接受。

      教室里的黑板还没擦干净,上面残留着上学期最后一节化学课的方程式。值日生拎着水桶进来,粉笔灰在水里化开,变成乳白色的浑浊液体。新课本已经提前堆在讲台上了,课代表挨个往下发。油墨味很重,翻开来第一页是空白的,等着写名字。

      苏晚禾接过新课本,用黑色水笔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每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写完名字在旁边画了一颗小五角星,和上学期那本词汇书上的一模一样。然后把书摞整齐,按照课表顺序排好——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江俞白把自己的新课本也写好了名字。他写字比她快,但没她的整齐。他把上学期那本旧语文书从书包里拿出来——那本夹着三张纸的语文书。然后把它塞进桌肚最深处,和新课本放在一起。旧的还在,新的开始了。

      开学第一周没什么特别的事。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说要为高三复习留时间。班主任在班会上说,这学期最重要的事是“收心”。“高二是分水岭,”他站在讲台上,金丝眼镜反射着日光灯的光,“上学期你们还在适应分班,这学期该进入状态了。想考好大学的,从现在开始就要把自己当成高三生。”

      底下鸦雀无声。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转笔,有人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夏屿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乌龟,推给陈最看。陈最看了一眼,在乌龟旁边画了个望远镜。

      三月中旬,教学楼下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的,一小撮一小撮,从光秃秃的枝桠上钻出来。课间站在走廊上能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不同颜色的卫衣。

      苏晚禾的生物成绩最近在往下掉。不是掉很多,但连续两次小测都比上学期低了三四分。她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用红笔在错题旁边标了知识点,然后合上卷子,深吸一口气。

      “遗传那块我不太懂。”她说。

      “午休我给你讲。”

      “好。”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生物好像比我高了。”

      “上次小测高了两分。”

      “又是两分。”她笑了一下,“你每次都比我高两分——英语是,物理是,生物也是。”

      “物理是你比我高。”

      “哦对。”她想了想,“那你教我生物,我教你英语。物理互相教。”

      “成交。”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没什么人。大多数同学都在食堂或者操场,靠窗这排只有他们两个。江俞白把生物书翻到遗传那章,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家族系谱图。苏晚禾凑过来看,眼镜差点碰到他的手臂。

      “显性遗传和隐性遗传的区别,你卡在哪?”

      “概率计算。总是搞混。”

      “你换个角度想。别记公式,记逻辑。”他在系谱图旁边画了两个小圆圈,“如果是隐性遗传,父母都正常,孩子得病——说明什么?”

      “说明父母都是携带者。”

      “对。那概率就是四分之一。不用背,想明白逻辑就不会错。”

      苏晚禾咬着笔帽想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因为老师一节课要讲二十个人,我只讲你一个。”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苏晚禾正在草稿纸上重新画系谱图,大概没注意到他的停顿。但他注意到了。他说的是事实——他只讲给她一个人听。不只是生物遗传,不只是辅助线,不只是完形填空三原则。他在这个学校里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只对准了一个方向。

      苏晚禾画完图,放下笔。“你再出两道题考我。”

      他出了两道。她全对。

      三月下旬,学校发布了一个通知:四月有省级生物竞赛,各班可以推荐学生报名,拿到省二等奖以上可以在高考中加分。苏晚禾看到通知之后在座位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正拿着笔做英语阅读理解,但笔尖停在第二段第三行,好半天没动。

      “你要报名吗?”江俞白问。

      “生物竞赛。”她把笔放下,“我上学期期末生物排名不算特别靠前,但遗传这块补上来之后应该能试试。”

      “那就报。”

      “报了就要考好。考不好白费时间。”

      “你哪次没考好。”

      苏晚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犹豫,是正在下某种决心。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五角星。画完之后把纸裁下来,贴在生物笔记本的封面上。那颗五角星和她在新课本扉页上画的一模一样。是她给自己的标记——要做的事,要到达的地方,都用五角星标上。

      接下来的两周,苏晚禾的生物复习进入了另一种节奏。她不只是午休做题,连晚自习课间都在翻竞赛辅导书。那本书是她自己买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卷边,里面夹了至少十张便签条。江俞白有时候侧头看她,会发现她正皱着眉头盯着一道选择题,四个选项看了三遍还没落笔。然后她会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流程图。画完了再回头看选项,用笔尾戳一下下巴——对了。

      “你每天几点睡?”有一天他忍不住问。

      “十二点吧。”

      “太晚了。”

      “就这一个月。”她揉了揉眼睛,新配的眼镜在鼻梁上压出两个浅浅的红印,“竞赛完就好了。”

      江俞白没有继续劝。她决定的事,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几句话改变。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生物笔记借给她——他记笔记的习惯是被她影响的,以前乱七八糟,现在也开始标序号、画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概念和例题。苏晚禾接过他的笔记翻了两页,说:“你的笔记现在跟我差不多了。”语气里有某种认可,像是师傅对徒弟说的。

      四月,梧桐树已经全绿了。叶子不大,嫩嫩的,阳光能透过去,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生物竞赛在省城,时间是一个周六。和英语竞赛那次一样,学校安排了大巴,参赛学生加陪同同学二十几个人。不同的是这次苏晚禾没有带单词卡。她带了一本生物竞赛辅导书,书页上全是荧光笔的标记——黄的、绿的、粉的,层层叠叠,像一张复杂的地图。

      江俞白还是坐在她旁边。大巴开上高速的时候,他把她的水杯放在杯座里。苏晚禾翻了两页书,然后合上,把头靠在椅背上。“这次不紧张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上次英语竞赛你也在。你在的话,好像就不那么紧张了。”她说完就闭上了眼。

      大巴在路上开了将近三个小时。苏晚禾睡了一会儿,没有靠在他肩膀上——这次是白天,她靠着车窗睡,书包垫在脑袋底下。但他还是保持了一个姿势没怎么动,怕椅子晃动吵到她。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和上学期一模一样。不一样的只有季节。上一次是深秋,行道树是枯的。这一次是春天,路边的油菜花开了,一大片金黄铺到天边。

      竞赛考场还是上次那所大学,同一栋外国语学院的教学楼。爬山虎的叶子从枯红变成了翠绿,密密匝匝铺满了整面墙。苏晚禾进去考试的时候,江俞白坐在教学楼外面的台阶上等她。台阶还是那个台阶,树影还是那样的光斑,手机里的贪吃蛇还是打不到最高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上的云。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学楼的门开了。苏晚禾走出来,手里拿着透明的文件袋。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表情介于完成和不确定之间。那种表情他很熟悉——英语竞赛她出考场时也是这样,不是没考好,是不敢提前高兴。

      “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在台阶上站定,和他平视,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生物比英语简单。”

      “那就是考得很好。”

      “我没说。”

      “你的‘还行’就是很好。你上次英语说‘还行’,拿了省二等奖。”

      “那你呢?你每次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他想了一下,“不过今天不用考生物,跟在你后面就好。”

      大巴回程的时候,夕阳从西边打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暖橙色。苏晚禾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头靠着他的肩膀,呼吸均匀,和他记忆里省城回程那次的姿势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在睡着后才靠过来。她坐下之后调整了几次姿势,最后微微往他这边偏了一下。一个很小很小的主动,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江俞白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和上次一样轻,一样暖。他没有动。窗外的高速路灯开始亮起来,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没有数路灯。他在想,这是第二次了。有些东西发生一次可能是偶然,发生两次就不好再叫偶然了。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大巴停在校门口,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苏晚禾这次没帮他拍肩膀上的褶皱——她大概忘了。但她说了另一句话:“下次我陪你去。”

      “去哪?”

      “你不是也有想考的竞赛吗?物理?或者数学。下次换我陪你。”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好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女生宿舍走了。江俞白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她的水杯——她忘在大巴上了。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她已经走到宿舍楼门厅了。没关系,明天上课还给她。

      回宿舍的路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上学期英语竞赛,她说“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这学期生物竞赛,她说“你在的话就不那么紧张了”。刚才,她说“下次换我陪你”。这些话都是她不经意间说的——不是在特别的时刻,没有铺垫,没有停顿,就像她说“帮我占个位”和“借我对一下完形填空”一样自然。当一个人把你在她生活里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的事,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他在她的世界里,已经不是一个需要特别邀请的人。他是默认选项。

      这个念头让他脚步慢了半拍。走在前面的夏屿回头喊了一声,他回过神跟上去。

      四月下旬,生物竞赛成绩公布。苏晚禾拿了省一等奖。不是二等奖,是一等奖。教务处门口的布告栏上,她的名字写在最上面一排,红纸黑字,毛笔楷书。她站在布告栏前面被一群女生围着,何敏抱着她的肩膀又跳又叫,声音传出老远。

      江俞白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冲他竖起一根手指,口型说了一个字:一。他笑了,冲她点了点头。

      那张粉色卡纸还在他的语文书里夹着。边角已经毛得快飞起来了,折痕像地图上的国界线,四个字褪成了深灰色。但他觉得,有些话不需要纸了。它在他的心里,已经被她用无数次“理所当然”写了一遍又一遍。夏天还有几个月才到,但春天已经足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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