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入冬  高二上学 ...

  •   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所有人都在和期末搏斗。

      教室里的暖气片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烤得人脸颊发烫,坏的时候全班裹着校服外套写字,笔都握不稳。靠窗那排最惨,窗户缝里总有冷风钻进来,苏晚禾把围巾叠了两层垫在手腕底下,还是冻得指尖发红。江俞白从宿舍带了个暖水袋,灌满热水放在她桌角。她第一次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侧头看他:“你特意带的?”

      “顺路。”

      “宿舍到教学楼不顺路经过开水房。”她把暖水袋抱在手里,手指慢慢恢复了血色,“不过谢谢。”

      江俞白低头翻书,假装没听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不过天冷,可以赖给冷风。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化学,教室里一片解放的喧闹。有人把草稿纸撕碎从二楼撒下去,被班主任隔着走廊喊了一声又灰溜溜跑下去捡。夏屿把笔袋往书包里一塞就算收拾完了,跨坐在椅子上宣布:“今晚吃火锅,校门口那家,我请客。”

      “你请客?”陈最推了推眼镜,“上次你请泡面,结果是江俞白掏的钱。”

      “这次真的请。我妈给我多打了生活费,说期末考试辛苦了。”夏屿掏出手机晃了晃余额,“看见没有?四百。够四个人吃一顿了。”

      “四个人?”季弛在后面接了一句。

      “你,我,江俞白,陈最。四个人。”

      “苏晚禾不叫?”陈最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跟问“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吗”一模一样。

      夏屿转头看江俞白。江俞白正在把化学卷子折好塞进文件夹,动作没停:“我问问她。”

      苏晚禾在走廊里和女生说话,手里抱着暖水袋。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结束话题,转头看见他,很自然地笑了一下:“怎么了?”

      “晚上吃火锅。夏屿请客。校门口那家。”他顿了一下,“你来吗?”

      “还有谁?”

      “夏屿,季弛,陈最。”

      “行。几点?”

      “六点半。”

      “好。”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帮我把暖水袋带回宿舍?晚上拿过来。”

      江俞白接过暖水袋,已经不太热了,但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个温热的暖水袋,看着她走到楼梯口拐角处消失。

      校门口的火锅店叫“老陈火锅”,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认识这届学生,看见夏屿进门就喊:“又来一个!上次那个说我毛肚不新鲜的也是你们班的吧?”夏屿面不改色:“不是我,我是第一次来。”老板指了指他荧光绿的球鞋:“你这鞋我见过三次了。”

      六个人——江俞白、苏晚禾、夏屿、季弛、陈最,再加上苏晚禾拉来的一个女生,叫何敏,是她在班里最好的朋友。六个人围着圆桌坐下,鸳鸯锅底,一半红油一半清汤。夏屿点菜的方式是菜单上每样指一遍,老板在旁边记都记不过来。

      “你点那么多吃得完吗?”苏晚禾说。

      “吃不完打包。季弛,你吃毛肚吗?”

      “吃。”

      “鸭血呢?”

      “吃。”

      “脑花呢?”

      “……那个算了。”

      何敏坐在苏晚禾旁边,是个短头发的女生,说话声音不大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季弛和夏屿,凑到苏晚禾耳边说了句什么。苏晚禾笑了一下,没接话。江俞白坐在苏晚禾对面,正把一盘肥牛往锅里下。水蒸气模糊了她的脸,他只看清她嘴角是弯的。

      吃到一半,夏屿站起来要大家举杯。杯子里是可乐,他非要碰杯,说“敬高二上学期”。大家碰了一圈,轮到季弛的时候夏屿的杯子碰得太用力,可乐溅出来洒在季弛手背上。季弛低头看了一眼,没擦,等夏屿手忙脚乱扯纸巾帮他擦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下次碰杯轻点。”

      “你刚才怎么不躲?”

      “懒得。”

      夏屿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耳尖不知道是被火锅的热气熏的还是怎么的,红了一片。

      陈最安静地在旁边吃金针菇,一根一根地涮,时间精确到秒。何敏看他涮金针菇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不是。”陈最把金针菇捞出来,“是实验精神。涮太久会老,涮不够会生,最佳时间是十二秒。”

      “你每个菜都计过时?”

      “差不多。”

      何敏转头对苏晚禾说:“你们班男生都这样吗?”

      “差不多。”苏晚禾笑着重复了一遍陈最的话,和何敏对视了一眼,两个女生都笑了。

      饭后众人沿着校门口那条街往回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炸鸡排的摊位收了,铁板鱿鱼的老板正在往三轮车上搬煤气罐。冬天的夜风干冷干冷的,呼吸都带白气。

      夏屿和季弛走在最前面,不知道在说什么,夏屿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夹杂着季弛偶尔的短句。何敏挽着苏晚禾走在中间。陈最走在江俞白旁边,忽然开口:“夏屿最近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他吃饭话更多。今天安静了很多。”

      江俞白往前看了一眼。夏屿正侧着头跟季弛说什么,说完自己笑了,季弛没笑,但肩膀微微往夏屿那边偏了一点。“可能在想别的事。”他说。

      “嗯。”陈最推了推眼镜,“大概是好事。”

      江俞白侧头看了陈最一眼。陈最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江俞白没追问。有些事不需要追问,只需要等它自己浮上来。

      寒假第一天,江俞白睡到中午才起。

      他妈推门进来拉开窗帘,阳光轰地灌进来,他眯着眼翻了个身。窗外没有蝉鸣,没有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没有早读课的铃声。只有远处小区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和楼上有人在放寒假神曲,反复循环同一句副歌。夏天的声音是闷热的、持续的、像在催你做点什么。冬天的声音是干冷的、零散的、像是给你理由什么都不做。

      他在床上赖了半小时才起来。语文书放在床头柜上,他刷牙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没翻。粉色卡纸还在里面,三张纸整整齐齐地夹在《赤壁赋》那页。纸边的毛边已经快起出一个小绒球了。

      寒假前几周,苏晚禾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她站在省城医科大学门口,穿着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着那条他见过的深蓝色围巾。配文只有四个字:提前看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站在大学校门前,背后是灰色的教学楼和光秃秃的梧桐树。她微微侧着头,好像有人在叫她。大概是何敏帮她拍的。

      他点了个赞。想了想,又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校门挺大。”她回:“里面更大。等考上了带你逛。”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然后对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呆。她说“等考上了带你逛”。这句话和“下学期还坐同桌吧”一样,都用“还”和“等”开头。这些词都是关于未来的,而她在规划未来的时候,把他也放进去了一小块。

      寒假里夏屿组了两次局。一次唱歌,季弛全程坐在角落吃果盘,夏屿唱了三首情歌,歌词里全是“等一个人”和“想太多”。陈最在旁边打节拍,打得不怎么准。第二次去溜冰场,夏屿不会滑,扶着栏杆走了一圈又一圈。季弛滑得很好,倒着滑绕过他,然后在最前面等他。“你也不拉我一把!”夏屿喊。季弛伸出手。夏屿抓住了。然后被季弛带着滑了半圈就摔了,连带着季弛一起摔进冰场边上的软垫里。两个人在软垫上坐了好一会儿,夏屿笑得直不起腰,季弛拍掉袖子上的冰碴,嘴角那个弧度深得不像平时的他。

      江俞白也在。他滑冰还行,没有季弛那么好但不至于摔。滑到第二圈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靠边掏出来看,是苏晚禾发的消息。一张照片——她在书店,手里拿着一本《医学英语词汇》。配文:背单词没有尽头。他站在滑冰场边上给她回消息,手指冻得不太利索,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加油。她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开学前一周,学校提前开放了自习室。江俞白带了寒假作业去教室,发现苏晚禾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桌上是翻开的生物笔记本。寒假里教室没人,暖气没开,她裹着羽绒服,手里还抱着那个暖水袋——旧的早就凉了,这个应该是新灌的。

      “你怎么来了?”他在旁边坐下。

      “在家学不进去。”她搓了搓手,“你呢?”

      “一样。”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偶尔有鸟落在窗台上,跳两下又飞走。苏晚禾低头写笔记,写了几行忽然停下来。

      “江俞白。”

      “嗯?”

      “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

      “没想好。”他把笔放下,“可能是省城。或者更远一点。”

      “我也是。”她用笔尾戳了戳下巴,“省城医科大分数线挺高的。我得再努力一点。”

      “你已经够努力了。”

      “不够。”她摇摇头,“上学期期末排名我看了,年级二十八。进省医至少要前十。”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是焦虑,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还差多少的清醒。这种清醒在她身上一直有——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她把错题抄了三遍开始,从她决定参加英语竞赛就雷打不动每天背五十个单词开始,从她说“想学医”那一刻眼睛里那种亮开始。

      他忽然觉得,他必须更努力一点。不只是为了高考。是为了配得上和她并肩站在同一个城市里。不是为了在一起——那个他还没敢想。只是不想被落下。不想很多年以后,她的消息变成朋友圈里他只能点个赞的照片。不想她带他逛大学校园的时候,他只是个游客,而不是同样站在那片土地上的人。

      “那你教我。”他说。

      “什么?”

      “你英语好,教我英语。我物理好,教你物理。”

      苏晚禾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成交。”

      那天下午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两张桌子和一个暖水袋。她给他讲英语完形填空的逻辑,用铅笔在选项旁边标了三个原则——上下文一致、词性搭配、感情色彩。笔迹还是那么淡那么工整。他给她讲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从受力分析讲到能量守恒,在草稿纸上画了四个版本的图。她听到第三遍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然后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了一遍。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冬天的傍晚灰蒙蒙的,没有夏天那种橘粉色的晚霞,但有一种安静的、沉下去的蓝。教室里的灯还没开,两个人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写题,谁都没起身去按开关。后来苏晚禾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说:“天快黑了。”江俞白“嗯”了一声,站起来去开灯。

      他的手碰到开关的时候,她在后面说了一句:“以后我想搬去一个有海的城市。”

      “不是省城吗?省城没海。”

      “读完书之后。”她把笔放下,搓了搓手,“省城是读书的地方。以后想去海边。”

      江俞白按下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嗡嗡响着亮起来。他走回座位坐下,拿起笔,在她给他讲的完形填空旁边写了一个单词:ocean。“阅读理解里见过,”他说,“海。”

      苏晚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单词,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句话:We will get there.

      他没问这句话的主语是“我”还是“我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把这句话写在了他写的单词下面。两张并排的课桌,一本摊开的英语笔记,两个人的笔迹叠在一起——铅笔的淡灰色和水笔的黑色。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教室里只亮着头顶那排日光灯。梧桐树的影子印在窗玻璃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开学前一天的晚上,江俞白在宿舍整理书包。夏屿还没回来,季弛在隔壁宿舍大概也在收拾东西。他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赤壁赋》那页。三张纸还在。粉色卡纸的四个字已经有点褪色了,从深黑变成深灰,纸边起了一圈细密的小绒球。字还认得出来:放学别走。他把卡纸翻过来,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单词:We will get there.写完了看了很久,然后把卡纸夹回去,合上书,塞进书包。

      高二下学期,明天开始。他有新的目标,新的承诺,新的约定。那张卡纸还夹在书里,上面的字已经不只是“放学别走”了。背面多了两个单词,前面四个字还没送出去。没关系。他还有时间。明天不会自己来,但他在往明天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